话说这蒙山脚下,住着一位汉子,姓陈,名华封。这一日,正值三伏天,火辣辣的太阳晒得石头直冒烟,土地开裂,树上的知了都有气无力地哼唧着:“热啊……热啊……”
陈华封在家里是坐也坐不住,卧也卧不安,于是夹了领席子,直奔村外那棵老槐树下而去。这树冠如华盖,浓荫蔽日,果然是个好去处!
陈华封往那树荫里一躺,凉风这么一吹,嘿,通体舒泰!正当他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际,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列位,奇事来了!
只见那官道之上,一人飞奔而来,形态甚是慌张!这大热的天,您猜怎么着?这位爷们儿,脖子上竟严严实实围着一条厚实的围领,把个脖颈子捂得是密不透风。
但见他三步并作两步,一头扎进这树荫底下,搬起一块石头,“噗通”一声坐下,手里那把扇子,“呼啦呼啦”扇得跟风火轮似的!可任他如何卖力,那汗水还是如同小溪流,顺着腮帮子、下巴颏儿,“吧嗒吧嗒”往下掉,衣裳前襟都湿透了一大片!
陈华封看得是又好奇又好笑,他坐起身来,拱了拱手,笑道:“这位老哥,您这打扮可真是……独具一格!这等天气,您若把这围领除了去,保管比您这扇子扇上半天还凉快哩!”
那客人闻声,抬起汗津津的脸,摆了摆手,喘着气道:“唉,这位兄台,您有所不知啊!这围领……脱下来容易,可想再戴上去,那可就是难上加难喽!”
这话里有话,透着股子蹊跷。陈华封一听,心知此人必有隐情,便也不再追问,转而与他闲聊起来。
这一聊之下,发现这位客人口齿伶俐,谈吐不凡,天文地理,市井趣闻,竟是无所不晓,说得是头头是道。陈华封心中暗赞:“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聊着聊着,那客人忽然咂咂嘴,仰头望了望那白花花的日头,一脸神往地说道:“这当口儿,我是啥也不想,就盼着能有那么一坛子用冰浸得透心凉的佳酿美酒!若能‘咕咚咕咚’喝上几口,让那道冰线顺着喉咙眼儿,一路凉到肚子里,嘿!这满身的暑气,立马就能消去一大半!”
陈华封一听,乐了:“哈哈!我当是什么难事!这个愿望,小弟倒能为您效劳!寒舍就在不远,若蒙不弃,请挪尊步,随我去痛饮几杯如何?”
那客人闻言,眼睛一亮,笑道:“如此,便叨扰了!”
“请!”
“请!”
二人执手,说说笑笑,不多时便来到了陈华封家中。陈华封这藏酒的法子也别致,乃是存在一处通风的石洞之中,取将出来时,那坛壁还挂着寒霜水珠呢!拍开泥封,一股凛冽的酒香直冲脑门!
“好酒!”客人赞叹一声,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了,端起海碗,“咚咚咚”便是连饮了十大碗!喝得是畅快淋漓,连呼:“过瘾!过瘾!”
这时节,天色渐晚,忽然间乌云四合,“哗啦啦”下起雨来。陈华封赶忙在室内张灯,与客人继续把盏言欢。这室内的灯光一亮,那客人似乎也放松了许多,竟动手将那条捂了半天的围领给解了下来。
列位,更奇的还在后头!
这围领一除,二人是开怀畅饮,谈天说地,好不痛快!可说着说着,陈华封就觉着有点不对劲了。怎么那客人的脑后,时不时地,竟有灯光透出来?
一闪一闪,恍恍惚惚。他心下疑窦丛生:“莫非是我眼花?还是这酒上了头?”
他这里正自琢磨,那客人已是酒力上涌,酩酊大醉,歪歪斜斜地倒在了床榻之上,鼾声如雷。
陈华封那好奇心,如同二十五只小老鼠——百爪挠心!他端起油灯,蹑手蹑脚地走到榻前,借着灯光,偷偷往那客人脑后一瞧——
这一瞧不打紧,吓得他是三魂荡荡,七魄悠悠!
您道怎的?只见那客人后脑勺上,耳朵根后面,竟有一个大窟窿!足足有茶杯口那么大!窟窿里面还有几层厚膜隔着,一格一格的,就跟那窗户棂子似的。棂子外面,覆着一层软皮,如同帘子般垂着,那里面,影影绰绰,好似空空如也!
陈华封吓得是手脚冰凉,可这胆子一壮,竟生出个念头来:“我且用簪子拨开那层膜,看看里头究竟是何乾坤!”
说干就干!他悄悄从自己发髻上抽出一根玉簪,屏住呼吸,用那簪子尖儿,轻轻地去拨弄那层间隔的厚膜……
刚挑开一条小缝,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个物事,“嗖”地一下,从那窟窿里飞了出来!其形如小牛,通体青光,快如闪电,“砰”地一声撞破窗纸,霎时间便消失在夜雨之中!
陈华封这下可是魂飞天外!手一哆嗦,簪子差点掉地上,再也不敢去拨弄第二下。
他刚要转身溜走,就听得身后一声长叹:“唉——!兄台,你……你可是窥见我的隐秘了!”
回头一看,那客人不知何时已然坐起,满面惊惶,顿足道:“坏了!坏了!你方才放走了那牛,此番可是闯下大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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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华封慌忙作揖,连声道歉,追问其故。
那客人叹道:“事已至此,我也不瞒你了。我非世人,乃是天上掌管六畜瘟疫的使者——瘟神是也!适才你放走的,正是那‘牛瘟’的疫种!此物一去,恐怕百里之内,耕牛都要遭殃,无一幸免啊!”
陈华封一听,如同五雷轰顶!他自家就是以养牛为业,牛若死绝,岂不是倾家荡产?
他当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苦苦哀求道:“小生有眼无珠,冲撞尊神!万望尊神慈悲,赐个解救的法子!”
那瘟神连连摆手,面露难色:“唉!我泄露天机,纵放疫种,自身尚且难保天谴,又哪有什么万全的解救之法?不过……我念你无意之失,又诚心款待,便指你一条明路:世间有一味药,名曰‘苦参散’,治疗此牛瘟最为神效!你需谨记,得此方后,定要广传乡里,普惠众生,万万不可存那私心,秘而不宣!如此,或可挽回些许损失。若怀私念,必遭天罚,届时悔之晚矣!”
言罢,瘟神起身,对陈华封拱手一谢,便要告辞。
临出门前,他又走到院中墙壁的神龛处,俯身捧起一把泥土,放入龛中,道:“此土亦具神力,若紧急时,每牛喂上一合,亦可见效。”
说完,对着陈华封又是一拱,身影在雨中渐渐模糊,倏忽间便不见了踪影!
陈华封呆立当场,恍如梦中。后来的事,果然如那瘟神所言!
没过多久,蒙山一带的耕牛,纷纷染上怪病,口吐白沫,浑身发热,倒毙者十有八九。陈华封家的牛棚里,四十来头肥壮耕牛,也是病的病,倒的倒。他想起瘟神之言,赶紧配了那“苦参散”。
可就在这时,他心里那点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这药方如此灵验,若是只有我一人知道,等别人的牛都死光了,只剩我家的牛,来年这牛价,还不由着我要?”
这利令智昏,他竟把瘟神“广传勿私”的告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把药方偷偷告诉了自己的亲弟弟,对外人则是守口如瓶。
弟弟依方治牛,果然是药到病除,家的牛保住了大半。可轮到陈华封自己,他依样画葫芦,给牛灌下苦参散,却是一点效用也无!眼看着那四十头牛,“扑通”、“扑通”,一头接一头地倒下,最后只剩下四五头老母牛,也是奄奄一息。
陈华封是心如刀绞,追悔莫及!直到此时,他才猛然想起瘟神留下的那把土!他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取来神龛中的泥土拌入料中,喂给那几头仅存的老母牛。
您说神不神?第二天一早,那几头眼看就要断气的老母牛,竟然晃晃悠悠地,全都站了起来!
陈华封至此方才恍然大悟,捶胸顿足道:“不是药不灵,是神明罚我存私心啊!”
自此以后,他再不敢欺心行事。经过几年精心喂养,那几头老母牛生养繁衍,他家的牛群才渐渐恢复了原来的规模。
这正是:
炎夏奇遇揭神踪,私心一念祸无穷。
广传良方积德厚,莫学华封悔恨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