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在那山东益都县,有一户郑姓的人家,那可是书香门第。家里有两位公子,都是满腹经纶的读书人。
老大姑且叫大郑,天资聪颖,是块读书的料,早早儿就考取了功名,成了当地有名的才子。
这人一旦出息了,在家里头的地位那是“水涨船高”。爹娘看他,怎么看怎么顺眼,这爱屋及乌,连带着大郑的媳妇在公婆面前也是格外得脸。吃穿用度,那都是头一份儿,说话走路都带着三分威风。
可同在一个屋檐下,二郑的境遇,可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弟弟二郑性格落魄不拘,不急着追求功名。因此不太受爹娘待见,连带着二郑的媳妇也跟着倒了血霉。
公婆对她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好事轮不着,累活全她干,简直不把她当自家人看待,待遇比起她大嫂来,那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您说,这天天在一个锅里吃饭,待遇却是一个热得像三伏天,一个冷得像三九天,这二奶奶心里能没有疙瘩吗?她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儿啊!
回到自己房里,看着那“不争气”的丈夫,是又心疼又气愤。每每夜深人静,她就对二郑念叨:“我说你呐!和你大哥一样是七尺男儿,一样是爹生娘养,你怎么就不能发奋图强,为你这苦命的妻子争一口气,也在这家里挣个脸面呢?”
光是动嘴皮子还不够,这位二奶奶也是个狠角色!为了激励丈夫,她干脆下了“最后通牒”:你要是考不中功名,就别进我这屋门了!直接把二郑给“戒严”了,不跟他同宿!
这一下,可把二郑给彻底激醒了!他是个读书人,也有廉耻之心啊。看着父母的白眼,听着妻子的怨言,再对比一下兄长的风光,他这心里是五味杂陈,一股感愤之气是直冲顶梁穴!
他把脚一跺,牙一咬:“好!你们都说我不行,我偏要做出个样子给你们瞧瞧!”
从此以后,他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那是起五更,爬半夜,勤心锐思,学问是蹭蹭见长。功夫不负有心人,渐渐地,二郑的文名也传扬开了。
爹娘一看,哎呦,这老二似乎也开窍了?态度这才稍微缓和了一点,偶尔也能给个笑脸。但终究还是不如对老大那般看重。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说话间就到了科举大比之年。全家人的心都揪着,尤其是咱们这位二奶奶,那真是望夫成龙,心急如焚!
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也没个着落。怎么办呢?古时候有个风俗,叫“镜听”,就是在除夕夜里,抱着镜子出去偷听别人说话,用听到的只言片语来占卜吉凶。
二奶奶一咬牙,得,我也试试!就在那年除夕夜,她趁着夜深人静,怀里揣着一面镜子,偷偷摸摸地溜出了门,躲在暗处,竖着耳朵仔细听。
诶!正好听见有两人刚起床,睡眼惺忪的,互相推搡着开玩笑。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你也凉快去吧!’”
二奶奶听完这话,心里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凉快去”?是好事还是坏事啊?听着不像啥吉利话,可具体怎么个应验法,她是一头雾水。
没办法,只好把这话暗暗记在心里,回家睡觉去了。
再说这郑家兄弟俩,辞别父母妻子,进了考场。那是搜肠刮肚,奋笔疾书。一番鏖战之后,总算是考完了。兄弟二人收拾行李,打道回府。
到家那天,正是三伏天,暑热难当,那个热啊,树上的知了都懒得叫唤。咱们的两位奶奶呢?正在那烟熏火燎的厨房里,汗流浃背地给田里干活的长工们准备饭食呢!
正当热得头晕眼花时,忽然听见门外一阵马蹄声响,紧接着是锣声当当,人声喧哗!
原来是报喜的官差骑着快马到了门前,手里高举着喜报,扯着嗓子大喊:“恭喜府上大郑老爷,高中举人啦!!”
哎呦!这一嗓子,可把全家给乐坏了!
老太太更是喜上眉梢,颠儿颠儿地就跑到厨房门口,对着正在忙碌的大儿媳,得意又心疼地说:“哎呦!我的好媳妇儿,快别忙活了!你男人考中啦!你是举人娘子了!这厨房又热又脏,快回屋歇着,凉快凉快去!”
您听听!老太太这话,跟当初二奶奶镜听卜卦听到的话,是一字不差!可此时此刻,这话听在二奶奶耳朵里,那真是如同钢针扎心一般!
她心里是又忿怒,又悲伤,又嫉妒,又委屈!可有什么办法呢?自己丈夫不争气啊!她只能强忍着眼泪,一边低声啜泣,一边继续埋头烧火做饭。那滋味,别提多难受!
然而,世上的事儿就是这么峰回路转!这二奶奶的眼泪还没擦干呢,就听见门外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比刚才那阵更急!
又一个报喜的官差飞马而至,人还没进门,嘹亮的喊声就先传进来了:“捷报!捷报!贵府二郑老爷,也高中举人啦!双喜临门啊!!”
嚯!这话音刚落,您猜怎么着?咱们这位二奶奶,刚才还委屈得像个泪人儿似的,一听这话,那真是如同久旱逢甘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但见她把满腔的委屈、愤懑、辛酸都凝聚在右手,紧紧攥着的那根擀面杖,“哐当”一声!被她使劲全力扔在了地上!
随后,她“噌”地一下站起身,腰板挺得笔直,扬眉吐气,对着婆婆用带着哭腔却又无比畅快的嗓音高声喊道:“我也凉快凉快去!!”
说完,一甩头,迈着轻快的步子,也走出这闷热的厨房,凉快去了!刚才那一声喊,是积压了多年的怨气爆发,也是扬眉吐气后的无比畅快!
等她心情稍稍平复,再仔细一回味,才恍然大悟:原来除夕之夜镜听占卜,听到的那句“你也凉快去”,竟是以这种方式,在此刻应验!
异史氏蒲松龄老先生对此也有一段精彩的点评,我给您用大白话翻译翻译:他说:“这人要是穷啊,连父母都不把你当儿子看,唉,这种情况古来有之,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啊!家里头,本来不是发泄愤懑、激烈抗争的地方;但是像二郑媳妇这样,用激烈的方式激励丈夫奋发图强,跟那些只知道抱怨、耍无赖的泼妇,那可是有着天壤之别,不能一概而论。最后她那一扔擀面杖,高喊‘我也凉快去了’的举动,真是千百年来,让人听了都觉得无比痛快的一件爽事啊!”
这正是:
贫贱夫妻百事哀,父母偏心酿嫌猜。
贤妻激夫奋志起,镜听一语巧安排。
厨房之内分冷暖,捷报双至运齐来。
掷杖高呼凉快去,千古快意畅胸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