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托派出的三百名游骑,皆是镶红旗与蒙古八旗中百里挑一的哨探好手。
他们分成十队,借着丘陵沟壑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南渗透,试图摸清明军在宁远外围的真实部署。
起初,他们还能凭着多年的斥候经验避开明军的零散巡逻,但随着越来越靠近宁远,这片往日空旷的辽西旷野,竟仿佛突然活了过来。
目之所及,到处都是明军的旌旗,游动的骑兵小队往来穿梭,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警戒网。
当他们付出折损近半的代价,终于有几队人抵近至宁远西北约三十里处时,眼前的景象,让这些久经沙场的斥候也骇得心头狂跳,脸色煞白。
那是一片连绵数十里的庞大营盘,新扎的营帐密密麻麻望不到头,规模远超他们之前对明军兵力的所有估计。
更令人心惊的是,营中不仅飘扬着赤色的“明”字大旗与各色将旗,还夹杂着无数蓝白黄绿的蒙古部族图腾旗。
营外的旷野上,无数身着皮甲、挎着弯刀的蒙古骑士正在饮马喂料,喧哗叫嚷,分明是来自草原的大股蒙古人!
他们甚至亲眼看到,一队队衣甲鲜明的明军骑兵与蒙古轻骑并肩巡逻,配合竟娴熟得如同多年同袍。
“不好!明狗有援军!漠南的蛮子都被他们收服了!”
带队的拨什库牙关打颤,失声低呼,话音未落,他们的行踪便已暴露。
刹那间,数支明军游骑从不同方向疾驰而来,更多的蒙古骑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嗷嗷叫着从营垒中呼啸而出,在暮色里展开了一张巨大的猎杀网。
此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场惨烈的追逐与歼灭战,就在这辽西旷野的暮色中骤然爆发。
清军游骑拼命向北逃窜,但明军对地形的熟悉程度、骑兵的数量优势,都形成了压倒性的碾压。
他们被分割、包围、冲散,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燧发铳在近距离轰然炸响,火光明灭间,不断有清兵惨叫着坠马。
最终,岳托派出的三百精锐游骑,只有不到二十人凭借着出众的运气、胯下战马的脚力和夜色的掩护,带着满身伤痕,侥幸逃回了清兵大营。
这十几个幸存者带回的消息,让岳托和阿济格浑身发凉,如坠冰窟!
宁远城下的明军,绝不止七八万!营垒相连数十里,早已将宁远围成了铁桶,更有大量蒙古骑兵随同出征,兵力雄厚得吓人,连警戒线都向北延伸了数十里!
岳托听完,本就因风寒而苍白的脸上更无一丝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之前的猜测被彻底证实了,而且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卢方舟迟迟不认真攻打宁远,根本就是在“围点打援”!
他集结的力量,足以同时完成围城和打援两件事!
自己这三万人马若是贸然撞上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撤!立刻后撤!转向锦州方向,依托女儿河建立防线!快马奏报皇上,请求增派大军!否则宁远必失,锦州亦危!”
“什么?撤兵?”
阿济格勃然大怒,一把揪住岳托的甲胄前襟,双目赤红地咆哮:
“城里还有上万八旗勇士!当年辽西大战,洪承畴十几万关宁精锐又如何?还不是被我大清铁骑冲得七零八落!明狗就是明狗,人再多也是一群待宰的羊!”
“放手!”
岳托用力甩开阿济格的手,眼中寒光迸射,厉声喝道:
“多罗武英郡王!你没和卢方舟交过手,根本不知道他的可怕!他不是洪承畴,他手下的明军,也不是你以前见过的那些不堪一击的明兵!
他们火器之利、战术之刁、士卒之悍,远超你的想象!草原诸部皆已被其收服,这就是明证!”
“我们现在冲过去,不是救援,是送死!是让皇上白白损失三万精锐!保存实力,固守锦义(锦州、义州),等待皇上主力,才是唯一的上策!”
看着岳托凌厉的眼神,感受着他语气里罕见的激烈与惶恐,阿济格虽然依旧愤懑不甘,却也被震住了。
“都怪多尔衮那蠢货!和那个死鬼多铎一样蠢,没事往宁远钻什么?白白让我大清勇士陪葬!”
说罢,他猛地转身不再言语,算是默许了撤兵的命令。
岳托毫不迟疑,即刻下令全军拔营,后队变前队,以最快的速度向北方的锦州撤退。
他当然知道,这个决定可能会让他背负见死不救、临阵畏敌的骂名,更会彻底开罪于多尔衮一系。
但他依旧选择了弃车保帅,止损为先!
再说,他也不看好多尔衮这次能杀出宁远,得罪,也就得罪了。
只是可惜了城里那一万多八旗勇士,怕是没几个能活着回来了。
岳托的谨慎,终究救了他麾下的三万大军。
就在清兵北撤后不到两个时辰,李定国、曹变蛟亲率五万精锐骑兵,以及五万蒙古义从,如同决堤的洪流,沿着官道向北猛扑而来。
这是卢方舟在审问了俘获的清军游骑后,迅速做出的部署,意图一举吃掉这支送上门来的清军援兵。
李定国大军风驰电掣,追出六七十里,最终只在虹螺山一带,发现了清军仓促撤离后留下的大量扎营痕迹、废弃的灶坑和部分损坏的辎重,人影却是一个也不见。
派出的斥候向北又搜索了数十里,回报说清军早已远去,难以追及。
“岳托这老贼,跑得倒快!”
李定国勒住战马,望着北方的旷野悻悻道。
他知道卢方舟的战略意图,此番未能截住这支清军,确属不小的遗憾。
消息传回宁远大营,卢方舟正站在沙盘前沉思,闻言也轻轻叹了口气:
“岳托用兵,倒是谨慎得很。看来这围点打援的饵,没能钓上这条大鱼。
也罢,既然援军不敢来,那我们就把眼前的宁远,彻底吃下。”
曹变蛟听到阿济格的名字,想起前几年笔架山之仇,更是恨得牙痒痒。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亲兵疾步而入,高声禀报:
“侯爷!陈将军率登莱水师主力舰队,已抵达觉华岛锚地!”
听了这话,卢方舟眼中也染上几分喜色,立即在亲卫陪同下乘快船前往觉华岛。
昔日用于囤积辽饷粮草的觉华岛,此刻已是樯橹如林,旌旗蔽日。
数十艘大小战船,包括两艘大熕船,以及更多经过加固、加装侧舷火炮的福船、广船,整齐停泊在港口之中。
陈永泰早已带着麾下将领在码头等候,见卢方舟登岛,当即快步迎上,抱拳行礼,汇报水师建设成果和此次北上的行程。
更让卢方舟惊喜的是,陈永泰还侧身引过一人,朗声道:
“侯爷,末将还为您引荐一位人才。此人名唤任远,字文忠。”
卢方舟目光落去,只见那人约莫三十年纪,面容精悍,双目灵动有神。
“其祖父曾随李成梁参加过抗倭援朝之役,父辈出海经商,远涉重洋。文忠不仅深通火器原理,擅长工匠营造,更难得的是精通红毛夷(葡萄牙、荷兰)及倭国言语,于航海、测量、天文之学也多有涉猎,实乃难得的全才!
末将考较多日,已暂聘他为水师总参赞。”
卢方舟闻言大喜,上前一步,仔细打量着任远,开门见山问道:
“文忠既通泰西之火器,且观我水师所铸火炮,比之红夷火器如何?”
“回侯爷,西人火炮铸造之法确有独到之处,尤重炮身匀质与射程精度,此为其长。然我登莱所铸之‘迅雷’系列火炮,取其长而补其短,于野战机动与速射方面,犹有过之。
若能辅以泰西测量之术,调校炮位,其精度当可再进一筹。且卑职观西人海战之法,侧舷列炮、战列线合击之术,颇有可借鉴之处,若能融入我水师战法,战力定能大增。”
“好!好一个‘取其长而补其短’!”
“文忠不必过谦。如今国家用人之际,正需尔等博采众长、锐意进取之士!
永泰,文忠有大才,当委以重任,可令其参与新舰设计、火器改良及水师操典整训之事!”
末将遵命!”
陈永泰欣然应诺,任远亦是深躬行礼,郑重谢恩。
四月二十二日,卢方舟返回宁远城下大营,即刻召集众将议事。
他环视帐内济济一堂的将领,胸中豪情与杀意交织:
“诸位!”
“岳托畏战北窜,鞑子援军已是不会再来了!登莱水师已控海路,我军合围之势已经大成!内外交困之下,宁远已是瓮中之鳖!磨了这么多天,城内的士气、人心,想必都已到了极限!”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遥望远处那座死寂的宁远城,语气骤然变得凌厉:
“传令!今日下午起,对宁远城施行最后喊话!”
“告诉他们!”
“他们的援军连宁远城的边都不敢碰,就跟兔子似的夹着尾巴往北逃窜了!宁远现在就是一座彻头彻尾的孤城!
大明王师,将于明日辰时,对宁远发起总攻!天兵到处,挡者齑粉!”
“转告城内原关宁军的士卒们!尔等大多是受胁迫而屈身事贼,情有可原!如今最后一条生路就在眼前!凡于明日我军攻城之前,倒戈杀鞑、献门投诚者,不论过往有何纠葛,一概赦免无罪,更可论功行赏!”
“执迷不悟,还要附逆到底的人,城破之日,满城诛绝,勿谓言之不预!”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众将,一字一句道:
“今天,让这喊话声,响彻宁远的每一个角落!
我要让多尔衮和吴三桂,还有他们麾下的每一个人,在绝望和互相猜忌中,度过最后一个夜晚!”
“明日辰时,发起总攻!”
“遵令!”
帐内众将齐声应诺,凛冽的杀气直冲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