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恐惧与压力,瞬间点燃了城内早已潜藏的激烈矛盾。
早在数日前明军围而不攻时,多尔衮就已萌生弃城突围的念头。
他深知卢方舟狡诈凶残,这般反常必有图谋,趁军队尚有余力,拼死向锦州方向突围,虽损失惨重,或许还能有条生路,与黄台吉主力汇合后再图后计。
可他的提议,却遭到了吴三桂的坚决反对。
吴三桂的顾虑太多。
麾下关宁军大多未剃发,本就心怀怨望、士气低迷,依托城池尚可勉强约束。
一旦离城突围,在野外面对明军绝对优势的骑兵与炮火,部队极可能瞬间崩溃、溃散甚至倒戈,他自己只会死得更快。
更何况,宁远城里还有四万关宁军的亲眷,单是军队突围已千难万难,带上家眷更是绝无可能。
仓促突围意味着抛弃一切,若失败,他便成了丧家之犬,失了军队这本钱,又彻底得罪了大明,在清廷眼中也将沦为弃子。
因此,吴三桂始终以“需稳定军心”“待援军消息”“再观望一二”等理由拖延搪塞。
多尔衮虽心急如焚,却也知道吴三桂的担忧不无道理,城内近四万关宁军若在突围时炸营,他麾下一万多清兵也将玉石俱焚。
所以,他只能强压怒火,下令清兵加强对城门、粮仓等要害的控制,严密监视吴军动向,这就导致双方部属间的摩擦与敌意与日俱增。
此刻,见李定国大军抵达,明军合围之势已成钢铁堡垒,多尔衮积压多日的焦虑、恐惧与怒火彻底爆发!
他猛地转身,双目赤红,指着吴三桂的鼻子,厉声咆哮,唾沫星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吴三桂!都是你!瞻前顾后,优柔寡断!若早几日听本王之言合力突围,何至于被卢贼困死在这绝地!
现在好了!明狗援军已至,兵力数倍于我!插翅难飞了!
都是你误了大事!你和你那群三心二意的废物部下,害死本王,害死我大清勇士了!”
吴三桂被骂得脸上青红交加,又羞又怒,更多的却是被说中心事的恐慌。
他身边几个剃了发的心腹将领面露愧色,敢怒不敢言,而附近未剃发的关宁军军官听到“废物部下”的侮辱,眼中顿时冒出怒火,手纷纷按上刀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睿亲王!”
“事已至此,互相埋怨有何用?当务之急是同心协力,固守待援!皇上的援军定在途中!只要我们能守住……”
“守?拿什么守?!”
多尔衮粗暴打断他,指着城外汪洋大海般的明军吼道:
“你看看!卢方舟等的就是今天!他会给我们守的机会吗?
援军?除了皇上带着大清所有勇士倾国而来,你觉得来几万援军有用吗?无非是给卢方舟这狗贼送战功罢了!”
多尔衮还有一句话没说,他那个坐在皇位上的好兄长,说不定巴不得他死在这宁远城里!
当年生母阿巴亥被逼殉葬的惨状,至今仍在午夜梦回时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太清楚黄台吉的猜忌与狠辣,自己手握兵权,早已是豪格登位的最大障碍。
如今困守孤城,黄台吉不是不可能借卢方舟的刀,除去他这个心腹大患,好让他那废物儿子豪格能顺利接过大清的权柄。
这个念头这两天一直如毒蛇般缠在心头,想到这种情况,多尔衮只觉得浑身冰冷。
两人的争吵虽被各自亲信连忙隔开劝下,但彼此间的裂痕已深如鸿沟,再也无法弥补。
清兵愈发警惕地监控城门与吴军聚集区,关宁军则对清兵的监视充满愤懑与敌意。
猜忌、绝望与歇斯底里的气氛,如同瘟疫般在宁远城内蔓延开来,将这座孤城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多尔衮显然是把自己的兄长想得过于不堪了。
黄台吉纵然忌惮他的兵权,巴不得他早死,好让豪格稳稳接位。
可宁远城里那一万多八旗精锐,再加上吴三桂麾下三四万关宁军,是大清眼下极其重要的力量,他怎舍得让这些兵力陪着多尔衮一起覆灭!
收到宁远的求援急报时,黄台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点了阿济格领兵驰援。
可转念一想,阿济格性情鲁莽暴躁,怕是会一头撞进卢方舟的圈套里,又硬生生把还在病中的岳托从病榻上拽了起来,命他为主将,阿济格为副,务必谨慎行事。
就在多尔衮和吴三桂在城头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拔刀相向的当口,岳托与阿济格已带着三万满蒙八旗精锐,顶着春日里的风沙,紧赶慢赶,抵达了宁远城北不足八十里的一片丘陵地带。
清兵刚要休整一下,前方游骑忽然押来数人,正是多尔衮昨日趁着夜色,派出的求援使者。
使者一见岳托的纛旗,当即涕泪横流,翻身跪倒在地哭喊道:
“贝勒爷!快救宁远!救睿亲王啊!”
岳托听使者说宁远城尚在,并未被明军攻破,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悬着的心也落了半截。
“明军攻势如何?城防还能支撑几日?”
使者连忙回话,将这几日的情形一五一十道来:
“明狗除了第一日用重炮轰了一阵,这几日倒没怎么攻城,只是每日都派一群人在城下叫阵,也未再用火炮大举轰击……”
“只围不攻?”
岳托眉头骤然拧紧,原本因赶路而有些昏沉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他身旁的阿济格早已按捺不住,闻言便怒吼道:
“明狗诡计多端!定是在耍什么花样!待本王率军杀过去,踏平他的营垒!”
说着便要下令进军,却被岳托厉声喝止:
“慢着!”
岳托目光死死盯着宁远的方向,想了一阵才沉声道:
“明军坐拥重兵,火炮占优,若真想攻城,宁远恐怕早已破了!他们围而不打,分明是在等,等我们这支援军送上门去!”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脊背竟惊出一层冷汗。
多尔衮被困孤城,心急如焚,可卢方舟那厮,素来是个不吃亏的主,怎会平白无故给宁远留着一口气?
“传我将令!”
“全军放慢行军速度,就地扎营!再派三百游骑,分成十队,务必贴近宁远城下,探清明军的兵力部署、营垒虚实!切记,只许窥探,尽量不要暴露行踪!”
阿济格虽满心不服,却也知道岳托心思缜密,比自己看得深远,只得悻悻作罢,狠狠一脚踹在身边的土坡上,怒骂道:
“便宜了卢方舟那狗贼!”
岳托却不理会他的暴躁,只望着远方宁远城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他总觉得,这看似平静的辽西旷野上,早已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正等着他们这三万大军,一头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