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这种“只骂不攻,引而不发”的局面,竟一连持续了数日。
从四月十六日到二十日,宁远城外每日都是相似的光景,明军堵在城下轮番骂阵,偶尔派几队骑兵前出挑衅,却始终没有发起大规模炮击和步兵攻城。
到了后来,为了提振己方士气,明军甚至在城外较远处操练阵型,金鼓齐鸣之声远远传来,落在城头守军眼中、耳中,更像是一种赤裸裸的示威与羞辱。
城内的多尔衮和吴三桂,也是一日比一日焦躁不安。
眼睁睁看着本就低迷的士气,继续节节滑落,却无计可施。
关宁军中,开始有人开始趁着夜色缒城逃跑。
大部分人被清军巡逻队发现,乱箭射杀。
侥幸逃出去的,转天就会出现在城下的明军骂手队伍里,扯着嗓子向城上呼喊,劝兄弟们赶紧弃暗投明。
军营里,装病不起的关宁军士兵越来越多,甚至有下级军官在酒后痛哭失声,指着吴三桂的府邸破口大骂,骂他叛国投敌,害得数万关宁子弟身陷绝境。
关宁军的军纪,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那些满洲兵,也早就心里发毛。
他们不怕正面搏杀,大不了一死了之,只要不是被明军俘虏,落得个被钉在十字架上活活痛死的下场就可以。
倒是,眼下这般不死不活的煎熬,真是比死还要难受。
到了最后,无论是关宁兵还是清兵,心里都生出了一个清晰的认知,明军不是打不下宁远,他们就是在使坏。
明军应该在等待着什么,或者故意折磨他们,很可能两者都有。
城外的平静越是漫长得可怕,他们便越是笃定,等明军攻城的号角真正吹响时,等待他们的,必将是一场灭顶之灾。
这种恐惧,已经快要把他们逼疯了!
答案在四月二十日终于揭晓了。
已时刚过,宁远城西北方向的地平线,突然裂开一道细长的黑线,那黑线迅速蔓延、加粗,像墨汁滴入清水般晕染开来。
本就已是惊弓之鸟的多尔衮和吴三桂,连忙抓起城头的千里筒凑到眼前,目光瞬间凝固在远方。
跃入视野的,是无边无际翻卷的旌旗。
赤色的明军战旗高高飘扬,格外醒目,其间还夹杂着蓝、白、绿等各色蒙古图腾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汇成一片汹涌的彩色海洋。
紧接着,是遮天蔽日的骑兵洪流。
战马奔腾扬起的尘土直冲霄汉,仿佛一道移动的黄褐色山脉缓缓推进,蹄声如连绵不绝的暴雷,隔着十几里地都能感受到地面的震颤,重重敲打在每一个宁远守军的心头。
这下,连没有千里筒的普通士兵也看清了这骇人的景象,城头上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原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被拉到了极致。
城下的明军营垒中,骤然响起激昂的号角与震天金鼓。
卢方舟率亲卫疾驰出营,亲自迎接远道而来的袍泽。
迎面而来的大军,阵列分明。
前方是衣甲统一、队列严整的明军骑兵和骑马步兵。
后方是大群蒙古义从骑兵,他们服饰各异,队列虽不及正规明军那般严整,却也透着草原民族独有的剽悍野性,尤其是万马奔腾的声势足以让任何对手胆寒。
来的骑兵队伍仿佛无穷无尽,持续从地平线下涌出,最后是由辅兵押着的辎重车队,载着粮草、弹药和拆卸的火炮,跟在最后面。
“李”字大旗、“曹”字大旗、“赵”
一面面熟悉的旗帜在烟尘中逐渐清晰,正是李定国、曹变蛟、赵德海等将领统帅的漠南集团,终于抵达!
卢方舟原有六万战兵、二万辅兵,而李定国这次带来的人马,同样有六万战兵和二万辅兵,外加八万蒙古义从骑兵,另有二万义从随刘文秀留驻漠北。
此刻,宁远城下的明军合计已达十二万战兵、四万辅兵、八万蒙古义从,共二十四万人马,除辅兵外,绝大部分还是机动性极强的骑兵与骑马步兵,声势滔天。
两支铁流在城外顺利汇合,十几万明军将士的欢呼声震彻云霄,“万胜”的呐喊此起彼伏,士气高昂到了极点。
连那些蒙古义从也兴奋地挥舞着马刀,用蒙古语高声呼喊,自豪感与荣誉感在每个人心头激荡。
北门城楼之上,多尔衮和吴三桂早已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若木鸡。
两人死死扶着冰冷的垛口,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怎……怎么可能……”咙干涩得冒烟,声音止不住发颤:
“卢方舟以前不过是宣府总兵,怎会有这么多人马?还都是如此精锐!”
多尔衮的嘴唇也在微微颤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以为先前城下的就是卢方舟的全部兵力。
他清楚黄台吉进行的全国动员,能聚起二十多万大军,虽精锐不及往昔,但凭人数优势,战胜卢方舟不会太难。
可如今见了城下明军的规模,即便看不到全貌,二十万以上也是板上钉钉。
以这般兵力,就算黄台吉的援军这一两天就到,若非倾国之兵,来多少都是白白送命。
“好一个围点打援!卢方舟这狗贼,布局竟如此深远!”
此人的掌控力与隐忍,究竟到了何等骇人的地步?
城头上的其他人,反应更为直接不堪。
许多关宁军士卒呆呆望着城外无边无际的“明”字旗海,看着往日同族袍泽的雄壮军容,再对比自己叛明投清、朝不保夕的绝境,巨大的悲愤、悔恨与绝望瞬间攫住了他们。
有人掩面而泣,有人捶胸顿足,更有人目光涣散,瘫软在垛口后,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呜咽与低语在人群中悄悄蔓延。
即便是素来悍勇的八旗兵,此刻也面如土色,眼中充满无法掩饰的恐惧。
不少人不受控制地牙齿打颤,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他们不怕正面搏杀,却怕落入明军手中,重蹈前日被钉在木架上的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