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早已彻底掌控了战场主动权,卢方舟全然不按常理出牌,没有先安营扎寨,而是在震彻山海的战鼓与号角声中,以雷霆万钧之势展开阵型。
卢方舟一声令下,邬瑶忠、孔国豪、吕然三人各率一万精锐战兵,分向宁远的东、南、北三门疾冲而去。
三万明军步伐铿锵,直逼至城墙五里之外,方才立定脚跟,迅速列成三道森严的进攻阵线。
三面合围之势(西面濒海),顷刻而成。
卢方舟亲率剩余三万明军及庞大的炮兵、辎重集群,在城北离城十里处,一处稍高的坡地停下,建立起指挥中枢。
眨眼之间,宁远城下已是大明的旌旗蔽日,刀铳如林。
数万明军甲士肃立如林,铁甲在午后日光里,反射出一片森冷的寒光。
三万将士鸦雀无声,唯有风卷旌旗的猎猎声,在旷野上回荡不息。
那沉默里,藏着的是火山喷发前的死寂,是足以压垮山岳的压力。
各营的认旗、号旗色彩鲜明,“卢”字帅旗居于正中,麾下将旗分列两侧各色旗帜在风中狂舞翻卷,更添几分凛冽肃杀。
这等军容鼎盛、气势如虹的阵仗,与城头的杂乱颓丧、猜忌丛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城墙垛口后,无论是尚未剃发、心神不宁的关宁降卒,还是往日里骄横倨傲的清兵马甲、步甲,此刻俱是面色发白,牙关紧咬。
许多人握着兵器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一些历经多场血战、戍守辽西多年的关宁老兵,望着城外那片望不到尽头的军阵,只觉得眼眶发热,神情恍惚。
他们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酸楚与怅惘:
“我大明的边军,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威武霸气了?这才是咱大明边军该有的样子啊!”
可转瞬之间,又有刺骨的寒意涌上心头,如今,他们竟站在了这支明军的对面,成了这支披甲执锐明军的敌人。
想到这里,老兵们垂下头颅,满脸都是羞惭与绝望,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北门城楼上,多尔衮与吴三桂并肩而立,两人的脸色却比城头的青砖还要难看。
多尔衮昨日便已派出最得力的戈什哈,快马加鞭赶往盛京向黄台吉求援。
可千里之遥,信使纵是插翅,也难解眼前的燃眉之急。
他死死盯着城外那片严整的军阵,看着卢方舟连营寨都不屑于扎,便直接完成三面合围,那股子极端的蔑视,几乎要将他的肺都气炸。
这哪里是来攻城的?
分明是笃定了宁远城不堪一击,笃定了他们是囊中之物才如此嚣张!
可是,怒火翻涌过后,彻骨的寒意却顺着脊椎爬上来。
多尔衮攥紧了腰间的刀柄,心头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座人心涣散的宁远,到底能守多久?
旁边的吴三桂,更是早已如坠冰窟!
城外那杆高高飘扬的“卢”字帅旗,还有漫山遍野的大明军旗,刺得他眼睛生疼,连带着心口都像是被钢针穿刺着。
他望着那些熟悉的明军装束,感觉到那些将士身上的铁血战意,只觉得喉头发苦,一股绝望的洪流将他淹没。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悔意如同毒蛇,狠狠啃噬着两人的心肺。
多尔衮悔的是,不该轻易进驻这座人心不稳的孤城,把一万两千八旗精锐,把自己,都拖进了这无援可求的险地。
吴三桂悔的是,不该一时贪念,仓促剃发易帜,降了建奴,不仅把自己钉在了汉奸的耻辱柱上,更将吴氏一族,逼到了再无转圜余地的绝路。
城楼之上,风声呜咽,两人俱是沉默,唯有眼底的慌乱与悔意,再也掩饰不住。
围城完成后,卢方舟并未急于下令炮击或攻城。
他在亲卫的簇拥下,策马来到北门外邬瑶忠的战阵前勒住缰绳。
抬手接过亲卫递来的千里筒,眯眼望向城头,这座赫赫有名的宁远坚城,此刻正完整地铺展在他眼前。
只见城墙高逾三丈,以青条石垒砌基座,夯土筑墙芯,外层再覆以青砖,墙面坚实如铁,历经数十年战火冲刷,依旧巍峨矗立。
墙头上雉堞密布,每百步便设一座敌楼,楼内箭窗、铳眼分列,隐隐可见黑洞洞的炮口从垛口后探出。
卢方舟的目光扫过城墙,最终落在北门城楼之上。
那里立着两个格外显眼的身影,一人穿戴着华丽的满清亲王甲胄,不用说就是多尔衮了,他身侧站着的那人,想必就是吴三桂!
看清两人的模样,卢方舟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他缓缓放下千里筒,转头看向身旁早已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的邬瑶忠,低声吩咐了几句。
邬瑶忠听罢,铜铃般的大眼睛骤然一亮,随即拍着大腿哈哈大笑道:
“老爷放心!俺早就准备好了!保管骂得这两个狗贼狗血淋头,气得他们当场吐血三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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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一群早已挑选好的、膀大腰圆、嗓门大的军士吼道:
“儿郎们!之前让你们背熟的词儿,都记牢了吧!
现在给老子滚到前面去!拿出吃奶的力气,往死里骂那鞑酋和二鞑子!听好了,骂得越狠,回头酒肉管够!有赏!”
“得令!”
百余名军士齐声应诺。
他们人人手持铁皮卷成的喇叭筒,在数十名盾牌手的掩护下,又向前推进了四里多地,直到距离城墙不足二百步的位置,方才停下脚步。
随即,百余人排成数排,将喇叭筒高高举起,对准北门城楼,运足了丹田中气,开始了有组织、有节奏的集体辱骂。
百余个经过专门训练的洪亮嗓音汇聚在一起,再经铁皮喇叭的扩音,如同滚滚惊雷,穿透风啸,清晰无比地轰向宁远城头:
“吴三桂!你这无君无父、数典忘祖的烂污汉奸!
朝廷每年巨万的辽饷,养肥了你们辽西将门!高官厚禄,世袭罔替,国恩何等深重!
你不思报效,反在社稷倾危之际,剃了个猪尾巴,投靠屠戮辽民、与尔有血海深仇的建奴!
尔之行径,猪狗尚且不屑,禽兽亦觉羞耻!”
“定北侯开恩,曾给你机会,檄令尔至山海关听编,共抗国贼!尔却冥顽不灵,自甘下贱,择屎而食!
如今王师已至,天网恢恢!尔之下场,必是身死族灭,遗臭万年!
尔之头颅,将来定悬于山海关城楼,受天下人唾骂,尔之亲族,男丁尽诛,女子为奴,皆是尔今日一念之差所赐!”
“关宁军的弟兄们!睁眼看清楚!
你们身边那些金钱鼠尾的建奴,就是昔日屠戮你们父老、淫辱你们姐妹、焚烧你们家园的凶手!
血仇未报,你们竟执刀为其守城,对抗王师?九泉之下,辽沈、广宁的百万冤魂,岂能瞑目?岂能饶过尔等?
此刻回头,阵前倒戈,杀吴逆,斩真鞑,尚可将功折罪,重归华夏!若执迷不悟,附逆到底,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接着他们又用蹩脚的满语大吼道:
“多尔衮!尔这手下败将,惶惶丧家之犬!可还记得当年被我家侯爷打得丢盔弃甲、屁滚尿流,差点被生擒活捉的丑态?尔之武勇,不过如此!”
“尔弟多铎,凶残暴虐,犯我疆土,被我军阵斩,横死山东!其甲胄旗号,尽为我获!
侯爷将其剥皮楦草,永世跪于宣府英灵祠前!每日受我将士百姓唾骂鞭挞、践踏羞辱,以慰千万死于其手的华夏英灵!”
“多尔衮!尔兄弟情深,何不速速出城授首?也好早日去那英灵祠前,与你那宝贝弟弟并排跪好,兄弟团圆!黄泉路上,也有个照应!
不独尔兄弟,尔建奴伪帝黄台吉,以及尔等一众酋首,很快都会变成草人在我宣府的英灵祠前‘团聚’!
白山黑水,从此再无建州之名!哈哈哈哈!”
这百余人齐声吼骂,句句恶毒,字字诛心,借助喇叭和顺风,如同无形的魔法攻击,铺天盖地泼向宁远城头。
不仅北门,东、南两面的围城明军也隐约可闻,更是引得数万围城将士哄笑附和,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城楼之上,吴三桂面皮由红转紫,由紫变青,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些辱骂,将他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无耻、背叛与恐惧彻底剥开,曝晒于光天化日、两军阵前!
尤其是对其家族下场的描述,更让他不寒而栗。
他部下那些尚未剃发的士卒,闻言更是纷纷低头,面有愧色,窃窃私语之声越来越大,士气肉眼可见地滑向深渊。
多尔衮则是脸色铁青,双目喷火,紧握的拳头格格作响。
多铎之死是他心中永不愈合的伤疤,被当年的凶手如此公开地、以最侮辱的方式反复撕扯,让他痛彻心扉,怒发欲狂。
但在这滔天怒意之下,一股越来越冰冷的恐惧难以遏制地滋生出来。
他知道,卢方舟之所以这么嚣张,源于其绝对的实力自信。
他回想起几年前在山东与卢方舟交手时的棘手,再看看眼前这如山如海的明军阵容
一股“早知今日,当初拼尽全国之力也该将其扼杀”的悔恨淹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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