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眼睁睁看着身边关宁士卒的眼神从麻木变为闪躲，从闪躲变为隐隐的怨恨，窃窃私语声几乎要压过呼啸的风声。
吴三桂则脸色惨白如纸，目光呆滞地望着远处那杆猎猎飘扬的“卢”字大纛，不知在想什么，但那失魂落魄的模样，绝不是在思忖如何效忠大清。
“不能再让他们骂下去了！”
多尔衮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石质垛口上，声音因愤怒和恐慌变得尖利：
“开炮！给本王开炮！轰死城下这群明狗！一个不留！”
宁远作为明清对峙多年的前线重镇，火炮储备本就极为庞大。
除了有二十门射程远、威力大的重型红衣大炮，城头还架着上百门射速较快的佛郎机炮，以及密布如林的虎蹲炮。
骂手们所处的位置，在虎蹲炮的射程之外，多尔衮几乎是咬着牙下令：
“北城墙上的佛郎机炮，给本王全力开火！”“睿亲王有令！佛郎机炮，放！”
城头守军早已被骂得憋屈万分，闻令之下，那些原本就是关宁军出身的炮手，立刻开始装填子铳。
然而，指挥骂阵的明军军官极为机警，一双眼睛始终死死盯着城头动静。
就在他瞥见垛口后炮口有异动后，立刻挥动手中令旗，厉声大吼：
“散开！快散开！”
百余名骂手听到后，立刻如同受惊的麻雀，向四面八方狂奔散开。
几乎就在他们奔出数步的同时，“轰轰轰！”
十几门佛郎机炮齐齐怒吼，十数颗铁弹呼啸着砸入刚才骂手们站立的地方，泥土碎石飞溅，烟尘瞬间腾起数丈高！
饶是反应迅速，仍有三四名骂得太过投入、起步稍慢的明军骂手，被炮弹直接命中，或是被迸飞的碎石砸中。
刹那间血肉横飞，惨叫声戛然而止，彻底消散在隆隆的炮声里。
后方高坡上，卢方舟举着千里筒看得一清二楚，眉头微微一蹙，随即沉声道：
“鸣金，让他们撤回来。骂得够本了，该动真格的了。”
他转头看向身边早已摩拳擦掌、满脸亢奋的霍伟，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嘴炮打完了，接下来，看你炮营的了！”
霍伟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抱拳朗声道：
“侯爷放心！末将早就手痒难耐！定叫城上那些鞑子汉奸，好好尝尝咱‘迅雷炮’的厉害！”
他大步流星地回到后阵，对着严阵以待的炮营厉声喝道：
“重炮上前！给老子好好地轰！”
很快，在大量辅兵和健骡的协力拖拽下，整整一百门重型迅雷炮被推到了前沿阵地。
这些火炮都架设在特制的四轮野战炮车上，机动性远非城头那些固定炮位可比。
它们被有条不紊地布置在距离宁远北城墙约二里半的最佳射击距离上，炮手们熟练地卸下牲口，打下驻锄固定炮身，俯身调整炮口仰角。
刹那间，一百道黑洞洞的炮口，如同一片骤然生长出来的钢铁森林，齐刷刷对准了宁远城头。
当这片闪烁着森冷寒光的炮阵，完整地展现在宁远守军眼前时，城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无法抑制的惊恐骚动！
“炮！好多炮！这得有上百门吧！”
“天爷啊这么多大炮，这城怎么守得住？”
“完了全完了”
无数关宁降卒面无人色，牙齿打颤，浑身筛糠般发抖，许多人下意识地缩紧了脖子，仿佛那冰冷的炮口已经抵住了自己的脑袋。
他们看向多尔衮的目光，再也没有半分畏惧，只剩下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怨恨和愤怒！
“都是这蠢鞑子！明军骂几句又不会死！他非要开炮招惹！现在好了，把这么多阎王炮招来了！他娘的建奴全是没脑子的野猪！”
“老子不想死！老子还想活着回家！”
类似的咒骂和怨毒的低语，在城墙各处蔓延开来。
清兵与关宁军之间本就存在的那道裂痕，在这一刻被死亡的恐惧和迁怒彻底撕开、放大，狰狞得触目惊心。
多尔衮和吴三桂此刻也如坠冰窟，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卢方舟竟然携带了如此数量的重炮，而且每一门都是专为攻城优化的利器！
之前游骑战大败，导致他们对城外明军的虚实两眼一抹黑，哪里会料到对方的炮兵实力竟强悍到这种地步！
被无数道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怨恨目光包围着，多尔衮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再也无法维持镇定，他歇斯底里地嘶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我们的红衣大炮呢？给本王轰！轰烂他们的炮阵！快！快！”
吴三桂也猛地回过神来，赤红着双眼嘶声附和：
“快！红衣大炮！瞄准明军炮位，给本王狠狠地打！打烂一门赏百两！”
北城墙上的十门红衣大炮，是宁远守军此刻唯一的远程反击希望。
操作它们的炮手，多是经验丰富的关宁老兵，在军官的厉声催促和死亡的威胁下，他们强压着心底的恐惧，开始紧张地测算距离、撬动笨重的炮身调整角度、装填药包和十斤重的实心铁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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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明军炮营还在最后固定炮位、精细调校的短暂窗口，城头的红衣大炮陆陆续续发出了沉闷如雷的怒吼！
“轰—！轰—！”
十发重达十斤左右的巨大铁球，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划出一道道高高的抛物线，狠狠砸向二里半外的明军炮兵阵地！
这一轮炮击，显示出宁远炮手不俗的战斗素养。
尽管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仍有三颗炮弹取得了战果。
一颗直接命中了一门正在架设的迅雷炮，瞬间将炮车连同旁边的数名炮手砸得粉碎，血肉和炮管碎片漫天飞溅。
另外两颗落在炮位附近，高速滚动的铁弹裹挟着碎石，当场造成了十余人伤亡，让明军炮阵出现了一阵小小的混乱。
看到自家炮位被轰，炮手出现伤亡，霍伟的眼睛瞬间红得滴血，额头上青筋暴起，狰狞如同凶兽。
“狗日的建奴！还敢还手！老子今天让你们每一门炮都打不出第二响！”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般咆哮起来，声震四野：
“各炮队听令！”
“第一到第十队，八十门炮，集中火力给老子‘点名’！瞄准刚才开火的那十个城头炮位，每个鞑子炮位，分配八门炮持续轰击！要打得他们抬不起头，装不了弹，连手都不敢伸出来！”
“第十一、十二队，十九门炮，延伸射击！给老子用开花弹、链弹，覆盖城墙垛口和人员聚集处！给鞑子找点乐子尝尝！”
他的命令被旗手和传令兵迅速传达，训练有素的宣府炮手，立刻展现出远超对手的专业素养和战术纪律。
观测手们迅速复核刚才城头火炮发射时的炮口焰位置和大致弹道，飞快地将数据报给各炮炮长。
炮长们根据分配的目标，指挥炮手微调炮口角度，装填手则将早已准备好的炮弹麻利地塞入炮膛。
“目标甲三炮位，四炮齐射—放！”
“目标乙七炮位，四炮齐射—放！”
霍伟的战术毒辣至极，不求一击摧毁，而是以绝对的火力优势，进行压制性的持续打击。
用八门射速快、精度高的迅雷炮，专门“伺候”城头一门装填缓慢、调整笨重的红衣大炮，让对手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几乎就在城头清军炮手刚刚打完第一炮，正满头大汗、争分夺秒地用湿布擦拭炮膛残渣、准备装填第二发弹药时，死神的呼啸便骤然降临！
“轰—轰轰轰—！”
数十颗炮弹几乎同时划破长空，向着刚才暴露的炮位狠狠砸去！
有的直接撞击在厚重的护墙垛口上，砖石瞬间碎裂横飞，炮位周围的守军被碎石打得骨断筋折。
有的甚至直接命中红衣大炮的炮身，沉闷的巨响中，炮管当场变形，滚烫的火药残渣溅得到处都是，惨叫着引燃了炮手的衣甲。
“炮长死了！快躲开！”
“救命！火药要炸了！”
惨叫声、惊呼声、砖石崩塌声瞬间淹没了城头所有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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