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深宫之内,武英殿里,正上演着另一番景象。
牛金星坐在原属内阁辅臣的公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方前明御赐的砚台,是难得的珍品。
他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想起方才在午门外对那些前明官员的嘲弄,想起他们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心中便涌起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意。
他昔日不过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在乡野间受尽白眼,在官场边缘受尽欺辱。
如今,他却高坐堂上,俯瞰着那些曾对他颐指气使的大人物,他们的前程生死,全在自己一念之间。
这份快感,几乎要让他飘飘然起来。
李自成坐在上首,听着宋献策禀报承天门下的种种丑态,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浓浓的鄙夷。
他猛地一拍桌案:
“这等不忠不义的软骨头,留着何用?今日既来求官,便别想再走了!”
刘宗敏在一旁听得眉飞色舞,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哈哈大笑道:
“大王说得是!
这帮人一个个贪生怕死,平日里作威作福刮地皮,临了国破家亡,倒比谁都跑得快!
留着他们有什么用!不如都拉去追赃助饷,把他们藏着的银子都榨出来,正好补贴我大顺军饷!”
李自成点头,目光扫过阶下众人,眼底翻涌着暴戾。
他缓缓开口道:
“明日开始,便行追赃助饷。”
“就从这些求官的人开刀!三品以上的勋戚大员,列为首等,重点追缴,一个都别想逃!
其余的那些贪官,也尽数押起来,一分一毫,都让他们吐出来!”
未被选中的千余名前明官员,原以为只是暂未得用,尚可归家静待消息。
未承想,顺军竟将他们尽数驱赶至一处偏僻宫室锁禁。
殿门被粗重的铁链牢牢拴死,殿外顺军环列,刀枪如林。
他们如同被圈进栏中的牲口,拥挤在冰冷潮湿的青砖地面上,腹中饥渴交加,心中的恐惧却如潮水般蔓延。
殿内充斥着压抑的啜泣、粗重的喘息,还有低低的、带着绝望的议论。
有人瘫坐在地,望着漆黑的房梁发呆。
有人抱头痛哭,念叨着家中妻儿。
更有人不住地咒骂,骂顺军残暴,骂自己糊涂。
这一夜,几乎无人能眠,只有恐惧在黑暗中疯狂滋长,不祥的预感让他们浑身发颤。
三月二十三日清晨,宫门被轰然撞开。
他们被粗鲁地驱赶出来,在顺军士卒的呵斥与推搡下,拖着僵硬虚浮的步伐,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向建极殿。
建极殿位于紫禁城前朝中轴线上,是紫禁城三大殿之一。
在皇极殿(奉天殿,用于大朝会)与中极殿(华盖殿,用于典礼前休息)之后,通常是大典前皇帝更衣、或册立皇后、太子后接受朝贺之所,规格崇高,却非日常议政之处。
李自成选在此处,一来是因殿宇宽阔,能容下这千余官员。
二来,更是要占住这三大殿的象征,他要在大明最尊贵的殿宇里,碾碎这群旧臣的脊梁。
当这群垂头丧气的人被驱入建极殿宏伟而空旷的空间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高高丹陛之上,原本属于崇祯的蟠龙宝座。
此刻端坐其上的,却不是身着十二章衮龙袍的大明天子,而是一个头戴白色毡帽,身穿蓝布箭衣,面色黝黑而冷峻的汉子,正是李自成。
他背脊挺直,双手按在宝座扶手上,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带着征服者的漠然。
御座之下,左右分列着大顺政权的核心人物。
刘宗敏坐在椅中,一只脚甚至踩在椅面上,抱着胳膊,脸上横肉颤动,看着下面的人群,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毫不掩饰快意与嘲弄。
其他几个大顺将领,也都是坐姿粗豪,或翘着二郎腿,或交头接耳,对着殿下的朱紫百官指指点点,发出大声地嗤笑。
他们的眼神,如同猎人打量圈中的猎物,一个个掂量着谁的家底厚,谁的油水足。
牛金星努力挺直腰板,捋着山羊须,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刻意地垂视殿下人群。
他心中激荡着难以言表的亢奋:
“想不到我牛金星,也有今日在紫禁殿上,睥睨满朝朱紫之日!”
吏政府尚书宋企郊、户政府尚书杨王休等新近任用的官员,则努力摆出严肃姿态,但眼神中的扬眉吐气显而易见。
殿下百官偷眼觑见这番景象,心中五味杂陈,屈辱、恐惧、不甘交织。
他们骨子里,依然视这些人为“流寇”、“驿卒”、“铁匠”、“落魄书生”,是骤然得势的粗鄙之徒,不懂礼法,不明天道。
然而现实是,他们的身家性命,乃至前程,都捏在这些“粗鄙之徒”手中。
这种认知让他们备受煎熬,只能将那份蔑视深深掩藏,转而竭力在脸上堆砌出卑微、顺从、渴望被垂怜的神色。
一些人的目光与刘宗敏等人对上,立刻如触电般缩回,心跳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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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他们对着上座的李自成行三跪九叩大礼,就有一名顺军军校大步走到殿前。
他手里拿着一册名册,却根本不唱名,反而像清点仓库里的货物、军营里的粮草一般,对着排头的人,用刀鞘随意地指戳。
每指过几人,便回头对着一旁书吏粗声报数:
“这一堆,估摸五十!”
“这一片,差不多八十!”
那语气,轻慢得如同在估量路边的柴捆,或是田埂上的粪堆。
还有一些顺军士卒持长枪走入人群中,用枪杆粗暴地将挤在一起的人分开,喝骂着:
“散开点!都站直了!低头看地作甚?抬起头来让爷瞧瞧!”
如同驱赶待售的牲畜,检查牙口品相。
百官被推搡得东倒西歪却不敢出声,只能在枪杆的威逼下,勉强站成歪歪扭扭的队列,屈辱地抬起头。
然后,牛金星慢悠悠地踱步下阶。
他手持另一份名录,开始点名。
“原詹事府少詹事,项煜!”
项煜急忙出列,躬身:
“罪官在”
话音未落,牛金星眼皮一抬:
“应名迟缓,心有怨望否?拖下去,杖十!”
两旁如狼似虎的军士立刻扑上,将其按倒,当众行杖。
啪啪的肉击声和项煜的惨嚎在大殿中回荡,百官两股战栗。
点名继续。牛金星或因对方的官衔冷笑,或因对方的籍贯讥讽,或干脆无缘无故挑错。
但凡应答稍迟、声音稍小、姿态稍有不敬,立刻招致杖责。
殿内一时间杖击声、哀嚎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官老爷,此刻一个个被打得皮开肉绽,哭爹喊娘,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上的体面。
接着,牛金星的目光扫过人群,锁定那些剃了头发、穿着僧袍的人。
他脸上露出极度厌恶的神情,厉声喝道:
“将这些无耻之徒,统统给本相揪出来!”
数十名军士立刻闯入人群,如老鹰抓小鸡般,将几十个“僧道”拖拽至殿前。
这些人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趴伏在地,磕头如捣蒜,嘴里不住地喊着“饶命”。
这些人吓得魂飞魄散,趴伏在地。
牛金星指着他们骂道: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尔等读圣贤书,可知此理?城破君危,不能死节,已是无忠!剃发毁形,欺瞒新朝,更是无孝!不忠不孝,禽兽不如!”
他越说越怒:
“既已心向空门,何故又来这红尘权势场?可见虚伪至极!来人!将他们面上毛发,给本相尽数拔去!一根不留!”
在凄厉的惨叫声中,军士们狞笑着上前,用粗糙的手指或铁钳,将这些官员本已稀疏的眉毛、胡须,甚至有些人的鬓发,硬生生连根拔除。
顿时,一张张血肉模糊、怪异可怖的光溜溜面孔出现在众人眼前,如同被褪了毛的猪羊。
殿上刘宗敏等人轰然大笑,而其他官员则面无人色,几欲晕厥。
ps:
我与旧时归于尽,来年依旧迎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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