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等待,这才真正开始。
从辰时到午时,日头渐渐爬到头顶,顺军没有送来一滴水、一粒米,广场上的官员们早已饥肠辘辘。
有人饿得头晕眼花,便悄悄从袖子里掏出藏好的干粮,背过身去,小口小口塞进嘴里慢慢嚼,生怕被旁人瞧见,落个“贪嘴失仪”的话柄。
有人憋得面红耳赤,却不敢离队,谁都怕自己一走,好不容易占住的位置就被旁人抢了,之前的煎熬全成白费,只能双腿死死夹紧,眉头拧成一团,苦不堪言。
原詹事府少詹事项煜,饿得实在受不住,凑到旁边的人耳边,低声叹道:
“昔读《庄子》,有‘濡需之豕’之喻,说的是猪圈里的猪,苟且偷生,只求一时温饱。今日身陷此境,才算真正尝透这滋味啊”
话音未落,一根粗重的军棍便狠狠砸在他背上,“嘭”的一声闷响。
监守的顺军士兵瞪着眼睛,厉声喝骂:
“嘀咕什么?再敢私语,拖出去砍了!”
项煜疼得龇牙咧嘴,身子佝偻成一团,但他不敢喊疼,也不敢辩驳,只能死死缩着脖子,把脑袋埋得更低,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人群角落里,光时亨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空荡荡的,一阵阵发慌。
他出发时满心以为能顺利入宫觐见,根本没带干粮,此刻只能强撑着。
更让他煎熬的是,他连主动跟人搭话借粮的胆子都没有,生怕自己一开口,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谁不知道他光时亨当初在朝堂上拍着胸脯高喊“国君死社稷”?
如今却混在求官的人群里,这等反差,一旦被戳破,少不了被人指着鼻子骂“伪君子”“两面派”。
他只能死死攥着拳头,用自己的指甲刺着掌心,借着疼痛维持清醒,一遍遍在心里自我安慰: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忍一忍,再忍一忍,等入了宫,见了新主,把我那套保境安民的方略献上去,定能得到重用,到时候飞黄腾达,今日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
未时三刻,午门内终于传来了动静。
先是一阵脚步声,随后,一个矮个子文士背着手,慢悠悠踱了出来,正是大顺军师宋献策。
广场上的官员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瞬间来了精神。
几个胆子大些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
“宋军师!求您禀报新主,吾等愿效犬马之劳啊!”
“军师明鉴,下官有治国良策,愿献于大顺,助新主安定天下!”
宋献策眯着三角眼,慢条斯理地扫视着跪了一地的人,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那笑声不大,却像冰锥似的扎进每个人心里:
“急什么?北京城几十万人,还没杀够呢。你们这些当官的,平日里作威作福,多等片刻,又算得了什么?”
这话一出,众人瞬间噤若寒蝉,磕头的动作都僵在了半空,脸上血色尽褪,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申时,才有一队顺军士兵提着名册,迈着大步从午门里出来,站在台阶上,高声唱名:
“以下人等,随我入宫觐见!”
名字一个个念出,被念到的人,像是中了状元似的,瞬间从地上弹起来,脸上迸发出狂喜的神色,手脚麻利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急匆匆就往队伍里钻。
光时亨原本饿的已经心灰意冷,突然,他的身子忽然一僵,他听见了“光时亨”三个字!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生怕顺军士兵漏了他。
他仔细一数,发现被选中的人拢共也就三十余人,且清一色都是三品以下的官。
那些昔日的部堂大员、勋戚国丈,竟无一人在列。
就在光时亨等人整理衣袍,准备跟着顺军入宫时,又一个身影从午门里走了出来。
只见牛金星身着大顺的官袍,腰束玉带,迈着方步,神态倨傲地走到台阶中央。
他昔日不过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如今却身居高位,俯瞰着这群以前需要仰视的人,眼底满是扬眉吐气的快意。
“站住!”
牛金星抬手喝止道:
“既是来归顺我大顺,便是我大顺的臣民。见了本大人,为何不跪?”
三十余名被选中的官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光时亨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好歹也是十年寒窗苦读,凭着真才实学闯过乡试、会试、殿试,一步步熬到兵科给事中的位置。
朝堂之上,他也曾高谈阔论,指点江山,即便是面对六部尚书,也能挺直腰杆据理力争。
可眼下,却要对着牛金星,这个昔日在乡间屡试不第、连秀才功名都险些保不住的落魄书生下跪?
可他瞥了眼旁边虎视眈眈的顺军士兵,又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入宫机会,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率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有了第一个,其余人也不敢迟疑,纷纷跟着跪倒,三十多个人齐刷刷地跪在台阶下,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牛金星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背着手在台阶上来回踱步,目光像刀子似的在他们身上扫过,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们这些人,昔日在明朝做官,拿着朝廷的俸禄,享着百姓的供养,却一个个贪赃枉法,误国误民,把天下搞得民不聊生。如今大明亡了,倒想起归顺我大顺了?”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光时亨身上,像是认出了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尤其是某些人,前几日还喊着‘君王死社稷’,把自己包装成忠臣义士,转头就来求我大顺的官做。这脸皮,比城墙还厚啊!”
光时亨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他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把牛金星骂了千百遍:
“你个落第秀才,昔日不过是个乡野村夫,今日得了势,便如此作威作福!若不是时运不济,我怎会向你这等小人下跪?”
可骂归骂,他半点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把身子伏得更低,装作恭顺的模样。
旁边的官员们也大多如此,心里满是屈辱与愤懑,有的暗骂牛金星“小人得志”,有的怨怼大顺“欺人太甚”,可在顺军的刀枪面前,这些怨气只能咽在肚子里,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牛金星见他们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愈发快意,又嘲弄了几句“贪生怕死”“毫无气节”,才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道:
“滚吧!跟着兵丁入宫,若是敢在宫里耍花样,仔细你们的狗头!”
“谢谢大人!”
这些官员们连忙磕头谢恩,随后起身,跟在顺军士兵身后,灰溜溜地往午门里走。
光时亨走在人群中,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方才的狂喜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满心的屈辱与忐忑。
而广场上,那些未被选中的官员们彻底炸开了锅。
“为何没有我?我乃三朝老臣,政绩卓着啊!”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捶胸顿足,放声哀嚎,声音里满是绝望。
“我有治河方略!此策能解天下水患!为何不用我?”
原工部郎中跳着脚大喊,情绪激动。
可他刚喊完,就被旁边的顺军士兵一棍打翻在地,疼得蜷缩在地上,再也发不出声音。
顺军士卒早已持枪列队,如狼似虎地将这些未被选中的人向外驱赶,棍棒挥舞间,不断有官员被打倒在地,发出阵阵痛呼。
那些精心誊写的奏疏、万言书、治国策,纷纷从官员们的怀里掉落,散了一地,被无数双脚踩进泥土里,墨迹晕开,糊成一片,像极了这些前明官员的尊严,狼狈不堪。
前内阁辅臣陈演、魏藻德,还有成国公朱纯臣、嘉定伯周奎这些昔日的皇亲国戚、朝廷重臣,此刻也都失魂落魄地站着。
他们自恃身份尊贵,以为凭着前朝宰辅、勋戚国丈的名头,定能被新主另眼相看,却没想到,连入宫觐见的资格都没有。
魏藻德死死攥着袖中那份早已备好的“效忠疏”,脸上满是不甘与恐惧。
陈演则面如死灰,脚步踉跄,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朱纯臣的衣袍被拥挤的人群扯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绸缎内衬,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望着紧闭的午门,嘴里反复念叨:
“我是国公我是大明的成国公”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