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座之上,李自成冷眼看着这一切,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看着那些往日高高在上的官老爷,此刻如豚犬般战栗、哀嚎、受辱。
看着他们为了活命和前程而展现出的种种丑态,他心中涌起一阵阵强烈的鄙夷和厌恶。
他侧身对旁边的刘宗敏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此辈不义至此,朱家天下,焉能不亡?”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缩在人群前列的魏藻德和陈演身上。
这两个前朝的内阁大学士、百官之首,此刻虽极力想隐藏,但依然显眼。
李自成瞥了一眼,旁边立刻有人低声禀报二人的名字和原官衔。
李自成眉头一皱,缓缓开口道:
“魏藻德,陈演。”
两人浑身一抖,连忙出列,匍匐在丹陛之下。
“抬起头来。”
二人颤抖着抬起苍白浮肿的脸。
李自成俯视着他们,问:
“尔二人,身为崇祯皇帝的内阁大臣,宰相之尊,受国厚恩,为何不死?又为何来此?”
魏藻德强自镇定,以头抢地,用精心准备的、文绉绉的言辞回答:
“回禀大王,天命靡常,惟德是辅。前明失德,神器有归。
臣闻新主龙兴,吊民伐罪,有尧舜之姿,汤武之德。臣虽愚钝,亦知顺天应人。
故苟全性命,欲效微忱于新朝,佐陛下成就圣治,安抚万民,臣所以忍死图报之赤心也。”
陈演也急忙附和,言辞同样华丽迂回,无非是“天命归顺”、“仰慕圣德”、“愿效犬马”云云。
李自成皱着眉,费力地理解着这些文言套话,半晌,他脸上渐渐蒙上一层怒色。
他突然抓起御案上一方砚台朝他们砸去,砚台在金砖地面上摔得粉碎,墨汁四溅,溅了二人满身满脸。
“放你娘的狗屁!”
李自成勃然怒骂,声如雷霆,震得殿宇的梁柱都仿佛在颤动:
“什么天命德行!说人话!
老子就问你们,崇祯对你们不好吗?给你们高官厚禄!城破了,你们当宰相的为什么不殉国?为什么不像有些硬骨头那样去死?
现在跑来跟老子扯什么尧舜汤武?不就是想在新朝继续当官享福吗?
不忠不义,贪生怕死,还满嘴仁义道德!明朝就是毁在你们这些虚伪无耻的读书人手里!”
雷霆般的怒斥,夹杂着浓重的陕北方言和粗话,将魏藻德、陈演骂的抬不起头。
二人瘫软在地,汗出如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
发泄完怒火,李自成意兴阑珊,他挥挥手,示意牛金星继续。
牛金星重新拿起名册,快速圈点了不到五十人,同样是些中低品级、名声不显,或在旧朝不得志的官员。
被点到名字的人,如蒙大赦,连忙出列,跪在丹陛一侧,口中不住地喊着“谢大王恩典”,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绝大多数人,包括魏藻德、陈演、张缙彦等一众“大员”,依然留在原地,面色死灰。
他们心中充满了失望,看来,在新朝当官的指望,是彻底落空了。
可他们显然还是太天真了!
只见李自成对刘宗敏微微点头。
刘宗敏狞笑一声,猛地站起,大喊道:
“来人!”
殿外早已等候的大队顺军,手持明晃晃的刀枪和冰冷的铁链,如潮水般涌了进来,瞬间将剩余那上千名面如死灰的官员,团团围住。
刀枪的寒光,映得众人脸色惨白,绝望的哭喊声,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
李自成居高临下,看着脚下这一群待宰的羔羊,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冰冷地吐出两个字:
“锁了!”
“押往各营府邸,严加看管,让他们把账银吐出来!”
那些凶恶的顺军甲士如饿狼扑食般冲入人群,粗重的铁链被“哗啦啦”抖开,寒光刺目。
不由分说,每十人一组,脖颈或手腕便被冰凉的铁环死死扣住,串成一长串。
动作稍慢或稍有迟疑者,枪杆、刀鞘便劈头盖脸砸来,“嘭嘭”的闷响与骨骼撞击声交织,转瞬就有人额角见血、袍服碎裂。
殿内顿时哭喊震天,哀求声、哭嚎声混作一团,却只换来更凶狠的呵斥与殴打。
这些昔日养尊处优、出门前呼后拥的官老爷们,此刻面如土色,涕泪横流。
许多人已饿了一天一夜,腿脚本就发软,被铁链一扯便踉跄扑倒,冰冷的砖地蹭破了手掌与膝盖,随即又被顺军士兵连踢带打地拖拽起来,嘴里还骂着“废物”“怂货”。
队伍像一串串待宰的牲口,在尖利的呵斥与皮鞭抽打声中,被拖拽着、推搡着,踉踉跄跄地挤出宫门。
这一千多名官员被分成数波,押往京城内几处最豪华的权贵府邸,而这些府邸的新主人,早已换成了李自成麾下的高级将领。
内阁大学士魏藻德、陈演,兵部侍郎张缙彦,成国公朱纯臣,国丈嘉定伯周奎等一众官员,被押送至原嘉定伯周奎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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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已被权将军刘宗敏占据,门口还竖起“追赃助饷总衙”的木牌,作为此次追赃行动的总部,由刘宗敏亲自主持。
这选址极具讽刺意味,周奎身为崇祯的岳父,是大明最富有的外戚之一,国难当头时却吝啬到了极点。
当初崇祯哀求百官捐饷守城,并让他带头时,他只肯拿出一万两,连女儿周皇后偷偷塞给他的五千两私房钱,都被他贪墨二千,城破前夜,他还在忙着将金银珠宝四处分散埋藏。
其他官员则分作数队,被押往各处“分衙”。
原成国公府被田见秀占据,原襄城伯府归高一功掌控,英国公府落入袁宗第手中,吏政府侍郎顾君恩则在一处前朝旧宅设立专衙,专门审讯翰林院、詹事府等官员。
每处府邸的庭院、厅堂,瞬间都变成了人满为患的临时牢房。
雕梁画栋间再也没有往日的丝竹雅乐,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哀声与绝望的呻吟,华贵的地毯被踩得肮脏不堪,精致的窗棂旁挤满了瑟瑟发抖的囚徒。
李自成与牛金星、顾君恩等人在宫中简单商议片刻,便迅速定下了追赃助饷的“价码”。
他们按这些官员的品级、职位肥瘦,制定了清晰的“赎命银”标准,抄录成册后张贴于各“追赃衙门”门外,还派军校高声宣读,让每一个囚徒都听得明明白白:
内阁大学士、国公、顶级外戚等勋贵顶阶,基准十万两白银!
魏藻德、陈演、周奎、朱纯臣尽数在此列!
六部尚书、侍郎、都察院都御史、锦衣卫堂上官等,基准七万两至三万两不等!
兵部侍郎张缙彦直接被定为七万两!
科道言官、吏部文选考功司郎中等要害职位,基准五万两至三万两!
翰林院编修、詹事府官等清贵职位,基准三万两至一万两!
六部各司郎中、员外郎等中低级官员,基准数千两至数百两不等,按职位轻重酌情增减;
太监群体亦未能幸免,按职位高低与“油水”多寡定数,司礼监太监王德化、秉王之心等着名富宦,均被定为五万两上下。
数字一经宣读,庭院里瞬间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哀嚎。
许多人眼前发黑,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
这数额远超他们的承受能力,尤其是那些看似体面、实则仅靠俸禄与束修过活的翰林、科道官,五万两、三万两的定价,无异于要他们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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