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日,李自成携大同新胜之威,兵临居庸关下。
关内,唐通和监军杜之秩早已接到了李自成的劝降檄文。
这两个几日前还互相厌憎的人,在关乎身家性命和前途的选择上,迅速达成了高度一致,降!
与其为那个吝啬猜忌、即将完蛋的皇帝和朝廷殉葬,不如趁早投靠如日中天的新主。
两人争先恐后,主动开关率众出迎,恭恭敬敬地将关防印信献于李自成马前。
李自成骑在马上,看着跪伏在地的明军总兵和监军太监,心中快意无比。
他温言嘉奖了唐通和杜之秩,尤其对唐通“弃暗投明”表示赞赏,许以厚待。
大顺军再次兵不血刃,浩浩荡荡进入这座被称为“京师西北锁钥”的雄关。
顺利接管居庸关后,李自成在刘宗敏、牛金星、宋献策等人簇拥下,登上了这座号称“天下九塞之一”的雄关城楼。
向东望去,燕山余脉起伏,道路延伸,京师方向已是一马平川。
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东北方向,宣府镇所在的位置眺望。
那里是卢方舟的老巢,一个从他东征开始,就如阴影般盘桓在心头的名字。
“恭喜大王!居庸关一下,京师门户洞开,指日可克矣!”宋献策兴奋道。
牛金星也捻须微笑:“明朝气数已尽,守将皆望风归顺,大王天命所归。”
李岩却谨慎地道:
“大王,京师虽在眼前,然东北卢方舟、关外鞑虏,仍不可不防。”
李自成听着部下们的话,目光依旧望着宣府方向,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释然和逐渐升腾起来的傲气:
“制将军所言有理,但观卢方舟之行止,自咱们从西安誓师以来,他可有一兵一卒出宣府、援山西、救京师?
他坐视咱们取太原、破宁武、收大同,如今咱们到他家门口,他也依旧龟缩不动。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笑意,那笑意里有轻视,也有放下心头大石的轻松:
“此前,额确曾高看他一眼,觉得他像是个枭雄人物。额还严令三军,不得与其交锋,避其锋芒。如今看来呵呵。”
李自成转过身,背着手,俯瞰着关内正在有序进驻、士气高昂的大顺军,语气越发笃定:
“他也不过是又一个左良玉之流!乱世军阀,拥兵自重,眼里只有自家地盘那点子私利。
现在明朝将亡,他想的恐怕是如何在咱们与崇祯之间待价而沽,或是割据一方称王称霸罢了。”
刘宗敏大笑:
“大王圣明!那卢方舟就是个无胆鼠辈!等咱们拿了北京,一道檄文传过去,他还不得屁滚尿流地跑来跪见大王!”
李自成点了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宣府方向,眼神中已再无凝重,只剩下掌控一切的自信和一丝即将清算的快意。
“不错。京师,已是咱们囊中之物。待咱们入了北京城,再给他卢方舟发道旨意,让他来北京觐见。
到时候,额倒要好好看看,这位‘定北侯’跪在下面,会是个什么表情。”
众人除了李岩外都哈哈大笑。
春风掠过居庸关城头,吹动顺军大旗,猎猎作响。
在李自成和大部分大顺将领眼中,前路一片坦途,最大的障碍已然排除,而那个出兵前担心的强敌,已被证明只是个纸老虎!
李自成拿下居庸关后,命大军休整一日,于三月十六日挥师南下,直扑北京。
三月十六日,大顺军前锋精骑如赤潮般涌至昌平城下。
这座拱卫皇陵的京北重镇,守军早已魂飞魄散,士气低迷。
象征性地抵抗了不到一个时辰,城门便被内应打开,大顺军蜂拥而入。
进入昌平后,大顺军一部在制将军谷可成率领下,直扑陵区。
顺军士兵们眼中闪烁着破坏的亢奋与对朱家天下积累两百余年财富的贪婪。
永陵(嘉靖帝陵寝)首当其冲。
这座规模仅次于长陵的陵园,其祾恩殿(祭祀大殿)以珍贵的金丝楠木构建,殿内供奉着嘉靖帝的神位与丰厚祭器。
顺军士兵们砸开殿门,将神牌摔掷于地,抢夺金银祭器,随后点燃了帷幕与木柱。
冲天烈焰腾起,金丝楠木燃烧发出噼啪巨响,散发出奇异香气,昔日庄严肃穆的祭祀圣地,顷刻沦为巨大火把,映红了半个天寿山。
定陵(万历帝陵寝)的地面建筑也未能幸免。
陵恩门、祾恩殿相继被点燃,火焰吞噬着精美彩画与雕梁。
更有士兵冲向神道,将那些象征帝王威仪的石像生(石兽、石人)推倒、砸碎,似乎要将这王朝最后的尊严也碾为齑粉。
浓烟滚滚,直上云霄,数十里外的北京城亦能望见。
这不仅是建筑的焚毁,更是对明朝统治合法性与精神图腾的公开凌迟。
当居庸关失守、昌平被破、十三陵地面建筑焚起的浓烟直冲天际的消息接踵传入北京,这座帝国心脏彻底陷入了无法遏制的恐慌与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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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城、外城的城门虽未破,但人心的城门早已溃决。
彰义门、广宁门等外城城门处,守兵与逃亡者撕扯打骂,富户们捧着白花花的银子塞给兵丁,只求能让出一条生路。
没钱的百姓挤在城门洞前哭嚎,却被冰冷的刀枪逼退。
达官显贵、富商巨贾的车队塞满了通往南方、东方的各条道路。
骡马车轿上堆满箱笼细软,妇人掩面哭泣,孩童惊声尖叫,男人面色惨白地扬鞭催促着车夫,恨不能生出双翼飞出这座死城。
更多人无路可去,便携带微薄家财躲入西山深处,或藏身于相对远离街道的寺庙、道观,只求能在乱世中苟全性命。
昔日繁华的正阳门外大街、棋盘街,此刻商铺十闭其九,行人寥寥。
满地皆是被丢弃的杂物,只有呼啸的北风卷着沙尘,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喊,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
米价一日三涨,从每石三两银狂飙至二十两仍有价无市。
菜蔬肉禽绝迹,井水都有人开始囤积。
更有地痞无赖趁乱抢劫富户、商铺,顺天府衙役早已逃散,五城兵马司形同虚设,京城治安荡然无存。
谣言如瘟疫般扩散,有说李自成要屠城的,有说吴三桂已降贼的,也有说关外清军即将入关的
每一条都加剧着绝望。
当日傍晚,大顺军的游骑出现在平则门外。
他们并不急于攻城,只是远远策马徘徊,观察着城墙上的守军布置,偶尔向天空射出几支响箭,那尖锐的破空声便足以让城头本就胆寒的京营士兵一阵骚动。
城墙上,稀稀拉拉的守军面如土色,火炮位许多空无一人,火药、炮弹堆放凌乱。
崇祯最后赖以“守国门”的,就是这样的部队。
他刚在收到皇陵被焚的噩耗,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那是他朱家列祖列宗的安息之地啊!奇耻大辱,莫过于此!
他强撑着召集群臣,举行可能是明朝最后一次御前会议。
崇祯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对群臣道:
“贼势已迫,诸卿可有良策御敌?或为朕谋一退路?”
殿下一片死寂,往日争相言事的大臣们,此刻大多低头看靴尖。
良久,才有人嗫嚅着再次提出“南迁”之议,重提将朝廷暂移南京,依托江南财赋与长江天险,徐图恢复。
崇祯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但瞬间又黯淡下去。
他看向杨嗣昌,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杨卿,南巡之路可还通畅?”
杨嗣昌扑通跪下,以头触地,颤声道:
“陛下,晚了!
真定府方向,刘芳亮、李过所率的贼军正与孙应元、黄得功两部激战,陆路南下通道,已基本被截断!”
“晚了晚了”
崇祯帝踉跄着后退两步,口中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环顾殿内这些木雕泥塑般的群臣,胸中的悲愤与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天乎!天乎!”
崇祯仰天长叹,声音凄厉:
“朕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亡国之臣!
朕待诸卿不薄,为何到了今日,竟无一人能为朕分忧,无一人能为大明续命!”
然而,这悲愤的指责在空荡的大殿里回响,却激不起半点忠臣热血,群臣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
这场最后的御前会议,最终在一片绝望、推诿与死寂中草草结束。
没有任何御敌之策,没有任何退路安排,只有满殿的悲凉与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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