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吴三桂接到高第派出的、历经波折才找到他的求援使者。
听到“不明大军自关内方向夜袭山海关,西罗、南翼已失守,主城危在旦夕”的消息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懵在马上。
关内怎么会有大军突袭山海关?
流寇李自成的主力应该不可能如此之快、如此悄无声息地绕到山海关后方!
建奴向来从关外叩关,更不可能从关内动手!
一个名字,连同那封之前收到的、措辞霸道至极的“限三月十日前至宣府受编”的信件,如同惊雷般劈入他的脑海,卢方舟!
“是他!定是卢方舟那厮!”
吴三桂猛地回过神,失声低吼,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他万万没想到,卢方舟的动作竟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他原以为,卢方舟要么会固守宣府、漠南防建奴,要么会率军驰援北京阻流寇,却从没想过,对方的目标竟然是山海关!
这一下,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算盘,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如果山海关被卢方舟夺取
吴三桂不敢再想下去。
那意味着他这支关宁军将进退维谷,前有雄关挡路,而关内还是卢方舟的势力范围。
后有随时可能扑来的清兵,东面是大海,他带的十几万军民将瞬间成为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
“快!传令全军,所有骑兵立即集结!随我全速赶往山海关!步卒及民壮加速跟进!”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半分之前的犹豫拖沓,眼底只剩焦灼与狠厉。
他必须赶在山海关彻底陷落之前赶到,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从卢方舟手里把这座雄关抢回来!
军令下达,原本拖沓的队伍瞬间骚动起来。
两万关宁骑兵抛下辎重,纷纷翻身上马,跟着吴三桂的身影,朝着山海关方向疯狂疾驰而去。
三月十一日下午,经过一天多的疯狂赶路,人困马乏的吴三桂终于率领着两万骑兵,看到了远方地平线上那道熟悉的、巨龙般蜿蜒的城墙轮廓。
可当队伍再靠近一些,看清关城的景象时,所有关宁军骑兵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心头瞬间沉到了谷底,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往日飘扬在关城之上的“高”字大旗,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遍布东罗城、瓮城,乃至主城城墙的赤底金边“卢”字大纛,以及宣府军各营的号旗。
那些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张张嘲讽的脸,宣告着这里已经换了新主人。
城墙垛口之间,人影憧憧,密密麻麻的士兵严阵以待,闪亮的盔甲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一排排火铳的枪管探出栏外,轮廓清晰可见,对准了关外的旷野。
更令人心悸的是,原本简陋的城墙上,不知何时多了许多新建的炮位。
上百门黝黑沉重的火炮整齐排列,粗大的炮口森然指向关外,炮身粗长,一看便知威力非凡。
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在阳光下泛着死亡的气息,看得人头皮发麻。
关门紧闭,吊桥高悬,整个关城壁垒森严,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比起此前高第主持防务时的松散模样,如今的山海关,俨然成了一座铜墙铁壁,分明已被卢方舟彻底掌控,再无半分可乘之机!
吴三桂勒住马缰,死死盯着那座熟悉又陌生的雄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身后的两万骑兵,也都面带绝望,士气瞬间跌至冰点。
晚了,他还是来晚了!
家眷、粮草、步卒都还在后面,眼前却是严阵以待的雄关和那个凶名赫赫的定北侯。
城头上,守军自然也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庞大骑兵队伍。
消息立刻报到了正在主城署衙与诸将议事的卢方舟耳中。
卢方舟闻言,并无意外之色,只是淡淡起身:
“去看看。”
他登上主城城墙,手扶垛口,冷冷地眺望着不远处那支风尘仆仆的关宁骑兵。
他的目光越过惊慌的士兵,落在中军那杆“吴”字大纛上,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峭。
“老爷,是否要”
黄大柱在一旁,手按刀柄,跃跃欲试。
卢方舟轻轻抬手制止,对身旁一名机敏沉稳的亲卫低语了几句,那亲卫领会,抱拳领命。
很快,在吴三桂和关宁军众目睽睽之下,山海关主城一座角楼的绞盘转动,一个吊篮缓缓从城头降下。
吊篮中只有一人,正是那名卢方舟的亲卫把总。
吊篮落地后,他整理了一下衣甲,竟独自一人,昂首挺胸,朝着吴三桂大军阵列缓缓走去,毫无惧色。
来到距离吴军军阵只有数十步处,这名亲卫才停住,目光扫过对面惊疑不定的关宁军,最后落在被众将簇拥、脸色铁青的吴三桂身上,朗声开口,声音清晰有力:
“吴将军!
末将奉我家侯爷之命,特来问话,侯爷之前发出的信函,将军可曾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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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中所言‘三月十日前至关内整编’之事,将军作何答复?”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道:
“如今山海关已由我家侯爷接管,专为锁防建奴,卫护中原。
侯爷念在昔日同朝为官,再给将军一次忠告:勿再徘徊歧路,做出错误抉择。
关外已非善地,关内前路,侯爷已有安排。是战是和,是进是退,还请将军速速决断,莫要自误,更勿累及麾下数万将士与十数万军民!”
这番话,几乎是将卢方舟信中的内容当面复述了一遍。
而且,是由一个区区把总,对着贵为平西侯、手握数万精兵的吴三桂在军阵前说出来!
那种居高临下、仿佛己方已是走投无路之人的野狗般的口吻,让所有听到的关宁军将领都感到一阵强烈的屈辱。
吴三桂的脸色铁青,握着马鞭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那个胆大包天的宣府军把总,胸中怒火翻腾,恨不得立刻下令将其乱箭射死,再挥军攻城,将这羞辱百倍奉还!
多少年了,他吴三桂何曾受过这等气?
即便朝廷使者、满清说客,哪个不是客客气气,以礼相待!
然而,他抬眼望去,山海关城头旌旗严整,守军密布,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更是无声的死亡威胁。
自己身后虽然有两万骑兵,但都是轻骑,没有携带任何攻城器械,粮草不济,士卒疲惫。
而卢方舟是以逸待劳,坐拥雄关,兵精粮足,火炮犀利强行攻城,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再看看身后将士们惊疑、疲惫、甚至带着些许惶恐的眼神,想到还在后面缓慢行军的家眷和步卒大队
吴三桂满腔的愤怒与屈辱,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连斥责那个把总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声音干涩地对左右道:
“收兵,和步卒大队会合。”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面在城头猎猎作响的“卢”字大纛,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然后,他调转马头,不再看那依旧昂然立在原地的宣府军使者,带着麾下骑兵,如同退潮般,悻悻然向来路缓缓退去。
城头上,朔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吹得卢方舟的披风翻飞如帜。
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掠过关外旷野,将吴三桂那两万骑兵仓皇退走的模样尽收眼底,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眼前不过是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
身旁的黄大柱按捺不住,攥着拳头低吼道:
“老爷!
吴三桂那厮就在关外,麾下不过是些人困马乏的疲兵!俺老黄愿率五千铁骑冲出去,杀他个片甲不留,也好叫他知道咱们宣府军的厉害!”
邬瑶忠也在一旁附和道:
“大柱说得是!此獠首鼠两端,留着也是后患。不如趁他立足未稳,一举击溃,省得夜长梦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怂恿卢方舟下令出击。
卢方舟没理他们两个,目光依旧望着吴三桂远去的烟尘,平静地道:
“不必。困兽犹斗,追之无益。我已给过他机会了。”
“路,是他自己选的。接下来,是学他舅舅祖大寿、洪承畴那样,屈膝降虏做个遗臭万年的汉奸。
还是能幡然醒悟,率部归降,保一方军民平安,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卢方舟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下城墙,再也没有回头看关外一眼。
对他而言,此番出征的战略目标已然达成。
至于吴三桂和他的关宁军,若他们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归顺宣府,共御外侮,那便留他们一条生路。
可若是执意要重蹈历史的覆辙,投靠建奴,祸乱中原,那便一并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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