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在纠结的时候,远在宣府镇的卢方舟书房的门被亲卫轻轻推开,一个风尘仆仆却难掩精悍之气的身影大步走入。
来人身材魁梧,脸庞被南方的日头和战场的风霜磨砺得黝黑坚实,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正是阔别三年有余的周天琪。
端坐案后的卢方舟抬起头,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惊喜。
他猛地站起身,绕过书案,几步上前,重重一掌拍在周天琪坚实的肩甲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哈哈大笑:
“好你个周天琪!可算是把你这尊‘平南侯’给盼回来了!”
他故意咬重了“平南侯”三个字,脸上带着戏谑又亲热的神情。
周天琪被这一巴掌拍得身子微微一晃,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尴尬,随即就被激动取代。
他后退半步,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因长途奔波和心绪激荡而有些沙哑:
“侯爷!末将回来了!什么平南侯,那是朝廷的离间计,狗屁不值!末将永远是侯爷麾下一先锋!”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
“这些年,末将与一虎在南边,虽也打了些仗,但听说侯爷在北边横扫草原,封狼居胥,建不世之功
末将等只能在襄阳守着,心里头实在是羡慕得紧,也愧对侯爷信任,未能追随左右,为我宣府开疆拓土!”
他的话语里是真切的想念,对未能参与北疆战事的遗憾更是溢于言表。
卢方舟大笑着将他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臂膀:
“说的什么话!你和一虎在南边打下的威风,难道就小了?
若没有你们在襄阳钉死防线,牵制中原流寇、震慑南方宵小,我哪能安心在北疆大展拳脚?
你们的功劳,半点不比北疆诸将小!”
他拉着周天琪到一旁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
“快说说,这几年在襄阳,到底如何?虽然信报不断,但总不如听你亲口讲来痛快!”
周天琪捧着茶杯,暖意从手心传来,心神渐定,开始详细汇报。
他抿了口热茶,沉声道:
“侯爷,自崇祯十三年末奉令南下,与一虎、晓峰通力协作,襄阳及周边南阳、郧阳等地,如今不敢说铁板一块,但也算经营得颇有气象,堪称‘小宣府’。”
“军政上,以当初带去的一万两千老兄弟作为根基,这些年汰弱留强,又吸纳本地精壮,编练新兵,如今可战之兵保持在一万五千左右,皆是见过血的精锐。
前几个月接到侯爷密令,已按指示,在控制区内征募、编练了一万辅兵,负责屯垦、运输、修筑工事,必要时亦可持械守城。
一虎手中,如今有战兵、辅兵合计两万五千余人,足以稳固襄阳防线。”
“民政上,全赖晓峰兄等宣府派去的文吏得力。咱们那套政策,在襄阳一样推行开了。尤其是,”
说到这,周天琪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那襄王朱翊铭,是个典型的铁公鸡兼土皇帝,占着百万亩良田却为富不仁。
一虎性子直,可没跟他客气,软硬兼施,连吓带劝,硬是从他手里抠出了不少庄田,分给了无地的流民和军属。
现在襄阳周边,咱们直接控制或能影响的田地,不在少数,粮食基本能自给,还能有些盈余。”
“民心方面,剿灭流寇、诛杀左良玉贺人龙这等虐民军头,让那一带百姓都知道我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的名声早就传开了。
各地流民闻讯往襄阳聚拢,除了按侯爷指示送回宣府一部分,我们在当地也妥善安置了不少,人口日渐繁茂,民心已然归向咱们。”
他顿了顿,总结道:
“总之,襄阳现在粮足、兵精、民心可用。有一虎坐镇,晓峰辅佐,侯爷尽可放心。
此番接到侯爷调令,末将将防务仔细交代后,便只带了少量亲卫,日夜兼程赶回来了。”
这些情况,卢方舟虽早已从信报中了然于胸,却依旧听得格外认真,不时点头赞许。
这既是对周天琪等人工作的肯定,更是对这位远离中枢、独当一面多年的心腹爱将的尊重。
两人这一聊,便是大半日,从襄阳风土谈到用兵心得,从旧日情谊聊到天下大势。
卢方舟特意留周天琪在府中用饭,席间唤来黄大柱、邬瑶忠等老兄弟作陪,自是热闹非凡,笑声不断,冲淡了周天琪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与初回宣府的些许陌生感。
宴毕,卢方舟将周天琪单独带到书房密室。
房门紧闭后,气氛也变得严肃起来。
卢方舟脸上的笑意尽敛,目光沉静地望着周天琪:
“天琪,你刚回来,鞍马劳顿,本该让你好生歇息一阵。但调你回来,实是因大战在即,刻不容缓。”
周天琪精神一振,挺直腰背:
“侯爷只管吩咐!末将歇够了,这几年在南边憋的劲,正等着在战场上发泄呢!”
卢方舟走到书房那张悬挂的巨大舆图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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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个月,我就要亲率主力,夺山海关,把黄台吉彻底锁在关外,绝不能让他们趁机入关浑水摸鱼,而且平奴之战,也很快就要拉开序幕了!”
不等周天琪激动开口,他又指向陕西与河南方向,语气凝重道:
“但我大军北上,关内不能无人坐镇。
李自成在西安称伪王,建伪国大顺,其东征之势已成。
太原已陷,他的兵锋随时可能东出太行威胁京畿,或北向大同、宣府。
宣府我自有安排,但流寇另有一路偏师从河南出兵,目标直指保定一带。
我需要一员大将坐镇保定,稳住关内局面,这个人,非你莫属。”
“过两日,你便带上两万精锐步骑,急速南下进驻保定。你的任务有三:”
“其一,稳固防线。
以保定为核心构筑防御工事,密切监视流寇动向。
若其小股来犯,坚决击退,若其主力东犯,你可自行判断,是据城坚守还是寻机歼敌,我信你的决断。
同时,你要等候我的命令,做好主动出兵剿灭流寇的准备。
届时我会令罗火从宣府出兵,孙安仁从山东出兵与你合兵,南北夹击之下,必能重创流寇主力。
另外,我会让谷一虎从襄阳出兵,沿汉江逆流而上,经郧阳、商州穿越秦岭,直捣西安,抄了李自成的老巢。”
“其二,震慑周边。
保定乃北直隶咽喉要地,你部驻扎于此,务必确保通往山东、宣府的通道畅通,同时弹压北直隶南部的所有异动,让那些观望的墙头草看清楚,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宰。”
卢方舟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深邃的光芒:
“其三,另有一项机密任务。你要提前做好准备,若京师陷落,我在京师安排的人会保护一批重要人物从京师突围,第一站便是保定。
到时候,你要亲自安排接应,全程护送他们安全抵达宣府,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周天琪听得呼吸渐粗,眼中燃起熊熊战火。
镇守襄阳虽是重任,却多以经营防御为主。
而卢方舟此刻赋予他的,是独当一面直面李自成主力的重任,更是关乎天下变局的关键布局。
虽心中更想追随侯爷北上绞杀建奴,但军令如山,他深知此番南下的重要性。
而且听侯爷的谋划,竟是要在天下大变之际,同时对建奴与流寇动手,这份气魄,足以令他心折。
他再次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铿锵有力道:
“侯爷重托,末将已然明白!必不负使命!侯爷指向哪里,末将的刀,就砍向哪里!”
看着斗志昂扬的周天琪,卢方舟满意点头。
将这位经验丰富、忠诚可靠且能独立指挥大战的心腹调回,正是他应对即将到来的天崩地裂之局,关键的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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