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初三,天色尚早,镇城还沉浸在最后的静谧中,而定北侯府内已是灯火通明。
卢方舟今日将亲率近卫,前往东北方向永宁卫境内的四海冶堡,与已集结待命的宣府军主力会合。
而后,大军将从那里出发,夺取山海关,将黄台吉的主力彻底锁在关外,不让他们入关搅局!
内院暖阁里,除了已入“宣武幼学营”的卢克成和卢乐菱,家人们早已聚齐。
杨婉清与苏芸、柳秋、春娘、桃枝自然来了,其余几个年幼的孩子都被乳母丫鬟领着来了。
杨婉清在苏芸、柳秋的搀扶下缓缓坐下,她已近临盆,腹部高高隆起,行动颇为不便,气色尚好,但眉宇间凝着一抹忧色。
春娘和桃枝忙着张罗热茶点心,目光也频频关切地投向正在披挂的丈夫。
甲胄披挂妥当,卢方舟系好那袭赤红织锦披风,转身走向家人。
沉重的战靴踏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千钧之力,但当他的目光触及妻儿时,那征战杀伐的凛冽瞬间化为了绕指柔情。
“爹爹!”
小乐盈率先张开手臂,奶声奶气地呼唤。
卢方舟冷硬的唇角立刻扬起,他大步上前,小心地从奶娘手中接过女儿,避开冰冷的胸甲,用脸颊轻轻贴了贴孩子柔嫩的小脸。
“盈儿乖,爹爹要出门一阵,在家要听娘亲的话。”
“爹爹去哪儿?克虏也去!”
小克虏跑过来抱住父亲的腿。
卢方舟俯身,用未戴护手的手掌揉了揉儿子的头发,笑道:
“爹爹去把北边的饿狼关进笼子里,等克虏再长大些,有力气了,再带你去打更大的猎物!”
这话引得小克虏兴奋地直点头。
安抚了孩子们,卢方舟走到妻妾们面前。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杨婉清身上,注意到她眼中的忧虑和护住腹部的下意识动作。
他蹲下身,与坐着的妻子平视,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婉清,这次不会太久。你身子重,万事以自己和孩子为先。府中诸事,有芸儿、秋儿她们,你也少操点心,安心生产。”
杨婉清反握住丈夫的手:
“妾身晓得。祝夫君旗开得胜!”
卢方舟微笑道:
“放心,太平的日子,不会太远了。等这最后几场硬仗打完,我便能多留在家里,看着孩子们长大,陪你们过些安稳岁月。”
苏芸、柳秋、春娘、桃枝也纷纷送上叮咛,虽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多次别离后沉淀下来的信任与支持。
她们相信,眼前这个男人、她们的丈夫总能胜利归来的。
卢方舟起身,最后抱了抱乐盈,拍了拍儿子们的肩膀,又深深看了几位妻妾一眼,尤其与杨婉清目光交缠片刻,仿佛有无言的承诺传递。
随即,他毅然转身,赤红披风扬起,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一路飞驰,马蹄踏碎山间残雪,数日后,卢方舟的身影出现在四海冶堡。
堡外的旷野之上,旌旗如林,三万马步精锐列阵肃立,枪矛如苇,锋芒毕露。
一万辅兵各司其职,或检修军械,或整束粮草。
黄大柱、邬瑶忠、孔国豪、吕然四位将领按刀立在阵前,神情肃穆。
四万宣府大军早已厉兵秣马,静静待命,只待主将一声令下,便要猛虎出山林。
卢方舟一声令下,由黄大柱带着三千骑兵做先锋,全军急速向山海关奔袭。
三月九日傍晚,抚宁卫的城楼上,守兵正百无聊赖地眺望着远方。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烟尘滚滚中,一支骑兵突然出现在城下。
抚宁卫守军不过数百,且多是新募的乡勇,战斗力薄弱。
守将早已被靖安司策反,这些日子里,他日日提心吊胆,既怕卢方舟大军失约不来,又怕事情败露被高第问罪,整日如坐针毡。
此刻见宣府大军如期而至,他悬在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地,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当即喝退身旁的亲兵,亲自快步登上城楼,朝着城下高声喊道:
“开门!快开城门!恭迎卢帅大军!”
抚宁卫,不仅是拱卫山海关西翼的咽喉堡垒,更是山海关守军粮秣、军械的核心补给中转站。
城内驿路四通八达,一头连着永平府,一头直通北京,是关内与山海关联系的命脉所在。
控制了这里,就等于扼住了山海关西边的咽喉。
黄大柱兵不血刃,迅速接管全城。
他严格按照作战计划,第一时间封锁所有城门,派兵控制官仓、武库。
精锐骑兵立刻出城,沿着通往永平府和山海关的驿道设置关卡,拦截一切通行的人员。
短短一个时辰内,山海关与关内腹地的主要陆路联系及信息通道,就被切断。
黄大柱一面稳固防务,一面派出快马,向后方疾驰的卢方舟主力汇报:
“抚宁已下,通道已断,静候大军!”
此时的山海关,笼罩在一种焦虑与等待的气氛中。
,!
目前镇守此地的官员,是蓟辽总督高第。
他是万历末年进士,辗转地方,崇祯初年以知兵之名被擢用,曾短暂总督蓟辽,后在清兵入侵时因主张放弃关外土地、收缩防线而遭抨击去职。
崇祯十六年,朝廷无人可用,再次起复他为蓟辽总督。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麾下直辖的兵力寥寥无几,山海关的防务,终究还是要倚仗吴三桂的关宁军。
刚才,他收到吴三桂派快马送来的消息,关宁军已弃守宁远,正携军民内徙,预计两日后可抵达山海关。
高第先是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吴三桂的关宁军乃百战精锐,有他们到来,山海关的防务总算有了支柱。
可转念一想,他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关外土地尽弃,大量辽民涌入,建奴岂会善罢甘休!
他们定然会尾随而至,到时候,山海关就要直面建奴的刀锋,成为抵御清兵的第一道防线。
他一面下令关城加强戒备,一面不断派人向西打探消息,尤其是北京方面有无新的旨意,以及流寇的动向。
对于抚宁卫方向的异常,他丝毫没有察觉。
与此同时,在距离山海关西北约百里,抚宁县以北的台头营附近,一支庞大而臃肿的队伍正在安营扎寨。
吴三桂收到崇祯旨意,在经过数日思考后,终于下了决心,他开始收拢关宁军和家属以及一部分辽民开始准备退往山海关。
在松锦之战后,吴三桂收拢了各镇的败兵,他的部下战兵现有四万余人,再加上家属和一部分辽民,整个队伍离开宁远的时候差不多十五万人。
关宁军的行动非常缓慢,四万多战兵需要护卫着超过十万的军属、辽民以及携带的物资、牲畜,队伍拉长出数十里。
老弱妇孺、牛马大车,使得日行不过三四十里。
三月九日这天,眼看天色将晚,距离山海关尚远,吴三桂只得下令在台头营附近背山面河的相对开阔地带扎营。
连绵的营帐和篝火蔓延开来,人喊马嘶,显得一片混乱。
中军大帐内,吴三桂卸去甲胄,不安地在帐中踱步。
他心中的不安,这几日非但没有随着接近山海关而减弱,反而如野草般疯长。
一部分不安,来自于身后虎视眈眈的清兵。
夜不收早已传回情报,说清兵近来异常活跃,四处劫掠关外残留的百姓。
以黄台吉的谋略,他绝不会放过自己撤离宁远的这个空档,说不定此刻,清军的斥候已经盯上了这支臃肿的队伍。
更大的不安,还是来源于前路的莫测。
北京现在到底怎样了?李自成的军队到了何处?自己带的这几万人马真的能守住北京吗?即使守住了,大明还有未来吗?
“报!”亲兵入帐,打断了他的思绪,“山海关又有信使到来,再次确认我军行程,并询问后方有无虏骑踪迹。”
吴三桂烦躁地挥挥手:
“告诉来使,我军按计划行进,后方暂无大股虏骑。让他们严守关城,准备好接应粮草!”
亲兵躬身退去,帐帘落下的瞬间,大帐外的嘈杂声响便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妇孺的啼哭、牲畜的嘶鸣、士兵的呵斥、车辆的颠簸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吴三桂再次烦躁地踱了两步,重重一拳砸在桌案上:
罢了罢了,先到山海关先安顿下来,看看天下的形势再决定下一步动作。
若大明气数未尽,北京尚能支撑,他便率关宁军驰援京师,博一个忠君报国的功名。
可若京城已破,崇祯有失
他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光,那便只能另寻出路。
山海关地势险要,进可攻退可守,手握四万关宁精锐,无论将来是降顺还是与满清虚与委蛇,都有了讨价还价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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