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桢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传令。
很快,赵镇率领他那千余骑兵出列。
他们没有进行花哨的骑术表演,而是展示了最基础的战场阵型变换。
由行军纵队迅速转为横队冲击阵型,再变为防御性的圆阵,继而散开为小队穿插模拟,最后重新集结。
动作干脆利落,令行禁止,马匹操控娴熟,虽无实战拼杀,但那股干练整齐、隐隐透出的肃杀之气,与后排那些“兵油子”、“乞丐兵”形成了天壤之别。
尤其是在演练快速转向与小队配合时,明显能看出这些骑兵有着良好的训练基础和实战经验。
看完这支神枢营的演练,崇祯紧绷的脸色,略微缓和了一丝。
在这满目疮痍、尽是腐朽的校场上,这支部队的存在,就像绝望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点微光,虽不足以照亮全局,却让濒临崩溃的皇帝感到了一丝慰藉。
他的京营,终究还没有完全烂透,还有那么一点可用的力量。
操演完毕,那支骑兵回归原来的位置,肃然而立。
崇祯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冷硬,但怒意已消减不少:
“神枢营此部,统兵官何人?上台来!”
听到旨意后,一个千总上台来,正是赵镇,他跪地行礼道:
“末将神枢营千总赵镇,叩见陛下!”
“赵镇,你部操练,尚属可观。平时是由你带队操练吗?”
赵镇不慌不忙地应答:
“回陛下,是末将负责带队操练的,平时严加操练阵型、骑射、搏杀。
更蒙提督太监杜公爷体恤,时时亲临营中督导,拨给足额的粮秣器械,又允末将自行挑选精壮编入队中,这才练出些许模样,不敢居功。”
崇祯听着,目光掠过阶下躬身侍立的杜勋,微微颔首。
心中有一丝安慰,看来朕的内侍除了承恩,还是有能干的人啊!
看向赵镇的眼神也越发顺眼起来。
“嗯,能在如此境况下,带出此等队伍,你算是个实心任事的。”
“赏赵镇白银五十两,绢帛十匹。所部官兵,每人赏一月双饷,以示激励!望尔等砥砺忠心,卫护社稷!”
“末将代全体将士,叩谢陛下天恩!定为陛下,誓死效命!”
赵镇声音洪亮,重重叩首。
崇祯的目光又扫过一旁的杜勋道:
“神枢营能有此一部堪用之兵,提督太监杜勋,也算略有分劳。今后当更加用心,整饬营务。”
杜勋连忙出列,点头哈腰地谢恩,但心中却是百味杂陈。
别人不知道,他自然知道,这支让陛下眼前一亮的部队,其真正的掌控者是谁。
崇祯的褒奖,在他听来如同一个巨大的讽刺
崇祯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乾清宫,刚才目睹的京营惨状,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在殿内踱了几步,猛地站定,对王承恩道:
“传户部尚书倪元璐,立刻来见!”
倪元璐,字玉汝,天启二年进士。
此人素有清名,才干出众,崇祯即位后,历任翰林院编修、国子监司业等职,以直言敢谏、熟悉经济事务渐受重用,于崇祯十六年十月临危受命,接任户部尚书。
不多时,倪元璐疾步而入。
他刚要行礼,崇祯已急不可耐地挥手打断:
“倪卿,京营情状,汝已见闻。朕欲即刻拨发钱粮,整饬器械,补发欠饷,提振士气!户部能拿出多少?速报与朕!”
倪元璐闻言,身体微微一颤,随即撩袍跪下,将头深深埋下,声音干涩得仿佛被砂纸摩擦过:
“陛下,据臣与部属反复核查盘库,太仓库现存白银,仅八万两有奇!”
“京通仓存粮,折算下来,仅够京师现有官军十日支用!”
“各边镇,欠饷已普遍逾半年之久!山西大同等地呈报,许多士卒连御寒的冬衣都凑不齐,冻毙者时有发生”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崇祯的心口。
他虽然知道财政状况糟糕透顶,但“八万两”、“十日粮”这两个具体的数字,配合着倪元璐那绝望的语气,仍然让他瞬间如坠冰窟,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八八万两?!”
崇祯的声音拔高,难以置信地道:
“闯逆已围太原,大同朝不保夕,京营又是那般模样!这八万两够做什么!
够给京营那两万余人发一个月饷银,还是够买一批堪用的火铳箭矢?倪元璐!你是户部尚书!”
倪元璐以额触地,悲声道:
“陛下明鉴!臣自接任以来,日夜焦灼,已然竭泽而渔!
太仓库、节慎库、光禄寺银库,臣都已派人细细筛过,勉强凑出此数。
各处粮仓陈米霉变、虚报冒领之弊触目惊心,能应急的,真的只有这些了。”
这位素有能吏之名的尚书,此刻声音里充满了无能为力的痛苦与自责。
殿内死寂,只有崇祯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殿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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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上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身影,与倪元璐口中“冻毙者时有发生”的边军惨状重叠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在他早已紧绷欲断的神经上来回切割。
良久,崇祯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转动,最终落在身旁同样面色惨白的王承恩身上,声音嘶哑地问:
“承恩,你久在宫中,对各监局、内库乃至宦官们的底细最清楚。告诉朕,各库是否还有窖藏余银?国若不在,要那些金银何用!”
王承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
“皇爷!老奴早已奉密旨,暗中严查各监局库藏,结果各库空空如也,历年积欠消耗殆尽。”
崇祯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决定一件重要的事情。
终于,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
“既然无钱,那便让人出钱!传朕旨意!
凡在京勋戚、文武百官、内侍宦官,食君之禄,受国恩养,值此社稷危亡之际,皆需量力捐资助饷,以纾国难!”
王承恩一愣,随即领悟,这是要强行“劝捐”了!
他连忙叩首:
“陛下圣明!此诚无奈之下,聚沙成塔之法。只是”
他略一犹豫,还是硬着头皮道:
“勋戚百官,素来吝啬成性,恐非一纸诏令所能动。需得陛下定下明确章程,再择一有分量者为表率,或可推行。”
“表率?”
崇祯嘴角勾起一抹无比苦涩的弧度,他自然知道该让谁先“出血”。
“传旨,嘉定伯周奎,朕之岳丈,位居国戚之首,恩宠殊隆。当此危难,理应为百官表率!着他捐输助饷白银十万两!”
他顿了顿,语速加快道:
“其余勋戚百官,依品级、家资劝捐。
捐银三万两以上者,为上等,朕当破格优奖,或加授世职、或赐予诰命,荣及子孙。
捐银一千两以上者,授锦衣卫百户、试百户等荣誉武职衔。
乃至民间富户士绅,有捐银一百两以上者,亦可授予九品冠带,荣身乡里!
即刻刊布告示,通传京师,务使忠义之士得彰,急公好义之风得倡!”
还跪在地上的倪元璐猛地抬起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更深的黯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叹息。
崇祯十二年,时任首辅薛国观就曾受崇祯暗示,倡议勋戚百官“捐俸助饷”,结果响应者寥寥,怨声载道。
薛国观本人因此得罪了几乎整个权贵阶层,被群起而攻之,最终落得罢官的下场,那场“劝捐”也随之不了了之。
历史仿佛一个残酷的轮回,只是如今形势比当年更加危急,皇帝的手段也更为直接和急切。
倪元璐知道,这几乎是穷途末路下的最后一搏,除了这条路,放眼四顾,真的已无他法可想了。
王承恩见皇帝决心已定,连忙起身,准备去传旨办事。
“等等!”
崇祯叫住他,走到王承恩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补充道,语气森然:
“告诉周奎,也告诉所有接到旨意的人。国难当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今日吝啬私财,不肯捐输救国,他日流寇破城,玉石俱焚!他们积攒的那些金山银山、田宅珍宝,到时候,就都是闯逆的囊中之物!
是现在舍财保国保家,还是等着给人做嫁衣裳,让他们自己掂量清楚!”
王承恩身心俱震,深深躬身:
“老奴遵旨!必把陛下的旨意,尤其是这番话,原原本本,送到嘉定伯府,传到该听的人耳中!”
然而,当他转身退出乾清宫,步入那寒冷而空旷的殿前广场时,心中却没有半分底气,只有一片冰凉。
他太了解那些人了。尤其是那位国丈嘉定伯周奎,其吝啬贪财在京中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府中窖藏白银恐以百万计,却向来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皇帝要他拿出十万两,恐怕比撼动泰山还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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