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渤海,寒风卷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海面灰蒙蒙的,波涛起伏间不见寻常渔船的踪影。
只有这支舰队,正沿着一条隐秘而危险的航道,悄然逼近目标。
“靖海”号赶缯船的船头,陈永泰单手扶着冰冷的船舷,身体随着波浪微微起伏,目光却如钉死般锁住前方那片逐渐清晰的黛黑色岛屿轮廓。
那里就是大黑山岛!
他身侧,皮肤黝黑、筋骨结实的周大橹,正全神贯注地辨识着海面下每一处潜伏的杀机。
突然,他手指急促地点向一片看似寻常的海域道:
“将军!快看那里,水色稍浑,底下就是有名的‘鬼见愁’暗礁群!寻常大船若是不知底细撞上去,龙骨立断!
得再往右偏半艄,贴着那边那道深水槽过去!”
“传令!右扳半舵!各舰紧随旗舰,保持间距,不得有误!”
旗手飞速打出旗语,七艘战船,如同一条训练有素的海蛇,灵活地扭动身躯,在明礁暗沙间穿行,险之又险地避开一处又一处水下暗礁。
船上的水兵们屏息凝神,除了必要的操作号令和帆索声响,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气氛紧张而肃杀。
当舰队终于绕开最后一片礁石区,眼前豁然开朗。
大黑山岛西侧,那个被奸商们修整过的港湾完整地暴露在视野中。
五座简陋的土石炮台矗立在港口两侧,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海面。
此刻,炮台上的守兵显然也发现了这支不速之客。
刹那间,港口方向的混乱肉眼可见。
几面旗帜胡乱挥舞起来,人影在炮台间狂奔,叫喊声顺着风隐约传来。
有的守兵慌忙往炮膛里装填弹药,动作笨拙,有的则似乎想点燃火绳,却又手忙脚乱。
还有几个腿脚快的,已经往岛内狂奔,显然是去给沈万金等人报信。
他们显然没料到会有成建制的官军战舰,能找到这条隐秘航道并突然出现。
“准备炮击!目标港口炮台,自由射击!”
陈永泰眼中寒光一闪,右手猛地挥下。
“轰!轰轰轰!”
七艘战船上,十余门已安装就位的迅雷炮和轻佛郎机相继怒吼!
炽烈的火光撕裂了海面的阴郁,浓白的硝烟团腾起,实心铁球带着死亡的尖啸划破长空,狠狠砸向港口两侧!
第一轮齐射准头稍欠,大部分炮弹落在炮台前方的滩涂或海水中,激起高高的泥浪和水柱。
但仍有几发幸运地命中了目标!
一座木石结构的炮台被直接命中,顿时木屑碎石横飞,惨叫声响起。
岸上的混乱加剧了,那些人疯狂地试图操作幸存火炮还击。
“嗵!嗵!”
几声沉闷的炮响,几发炮弹飞向海面,最近的一发落在距离“靖海”号艏侧约二十丈处,激起的水花溅上了甲板。
另一发则鬼使神差地击中了一艘双蓬艍船的船艉楼,打碎了部分木结构,引发一阵惊呼,但并未造成致命损伤。
“继续炮击!压制射击!”
陈永泰不为所动,厉声下令。
第二轮、第三轮炮火接踵而至。
这一次,有了第一次的校准,登莱水师的炮手们打得更加精准。
炮弹如同冰雹般落在炮台区域,碎石乱飞,火光闪烁,又有一座炮台轰然半塌。
守兵的士气彻底崩溃了,残余者发一声喊,连滚带爬地向岛内逃去,任凭头目如何喝骂也阻止不了这溃逃的洪流。
“好!”
陈永泰拳头砸在船舷上:
“让邬将军他们,按计划登陆!水师各舰前出至港口外缘,持续警戒,以炮火掩护步兵侧翼!”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邬瑶忠接到旗语,精神大振。
“儿郎们,轮到咱们了!放下跳板,跟老子冲上去,宰了那帮通建奴的狗杂碎!”
十艘大型商船尽可能地靠近浅水区,船舷上的木板被迅速放下。
两千名宣府步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呐喊着涌下船只。
滩涂泥泞,地势不平,无法展开他们擅长的严谨阵型。
但精锐就是精锐,无需过多命令,他们自动以十人左右为一小队。
盾牌手举着为接舷战准备的圆盾在前,火铳手在后,铳刺雪亮,组成一个个小型的突击队。
在邬瑶忠和各级军官的带领下,踩着没过脚踝的湿泥,迅速地向岛内建筑密集区推进。
此刻的大黑山岛上,早已是炸开了锅。
最初的炮声惊醒了所有躲藏于此的走私集团成员。
这里有沈万金等十几家海商的家眷、族人、心腹,有他们蓄养的打手、护院,更有被他们以各种手段裹挟而来的造船工匠、铁匠、捻缝匠等技术人口,林林总总超过一千人。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他们魂飞魄散,女人孩子的哭喊、男人的惊叫、无头苍蝇般的奔跑乱成了一片。
“跪地弃械者不杀!持械反抗者格杀勿论!”
“宣府大军剿灭通虏奸商,只诛首恶,胁从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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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进的宣府军士兵一边保持警惕,一边齐声高喊,声音压过了岛上的混乱。
那些本就非战斗人员的家眷、仆役、工匠,闻言立刻瘫软在地,或跪倒磕头,或双手抱头趴伏,瑟瑟发抖。
他们早被外面的炮火吓破了胆,此刻只求活命。
然而,总有一些亡命之徒或自觉罪孽深重难以幸免的打手,红着眼睛,操起刀枪、鱼叉甚至棍棒,嚎叫着从木屋后、岩石旁冲出来,试图趁乱搏一条生路。
对这些人,宣府军的回应一如既往地冷酷。
“瞄准—放!”
军官令下,推进中的小队前排火铳手瞬间半跪或立定,扣动扳机!
砰砰砰!密集的铅弹泼洒出去,如此近的距离几乎无需瞄准,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悍匪顿时如割草般倒下,血花四溅。
“上铳刺!杀!”
射击完毕,火铳手毫不停留,挺起安装着铳刺的火铳,与身后的同袍一起,如同突刺的豪猪,狠狠撞入残余匪徒之中。
铳刺捅刺,刀盾砍杀,配合默契。
这些打手或许个人勇武,但在成建制、有战术的精锐军队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迅速被歼灭或打散。
邬瑶忠更是勇不可当,他身先士卒,一把长刀舞得泼水不进,刀光闪过,必有人头飞起或残肢断臂。
他浑身溅满敌血,状若凶神,一边砍杀一边怒吼:
“沈万金!王八蛋!给爷爷滚出来!躲你娘个球!”
抵抗迅速土崩瓦解,在绝对的实力和雷霆般的打击下,岛上有组织的抵抗不到一炷香就彻底消失了。
宣府军控制了港口和主要建筑区,将大批俘虏集中看管。
邬瑶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沫,带人直奔岛中心那几排最为高大的木屋。
根据周大橹的情报,那里就是沈万金等核心头目平日居住和议事的地方。
木屋大门被一脚踹开,里面一片狼藉,各种器物散落一地,显然主人逃跑时十分仓促。
士兵们迅速搜索,从各个角落里揪出了一大群面如土色、锦衣华服却抖如筛糠的男男女女。
他们大多是未能及时逃脱的各家海商头目的家眷、心腹账房、管事之流。
看着跪满一地的俘虏,邬瑶忠咧嘴大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满脸横肉的他看上去显得狰狞无比。
让俘虏们集体打了个寒颤,哭声和求饶声顿时响起一片。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邬瑶忠一声暴喝,压住了所有噪音,他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刀,走到俘虏面前,铜铃般的眼睛扫过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
“说!哪个是沈万金?自己滚出来,让老子认识认识你这通虏卖国的狗头!”
俘虏们面面相觑,眼神躲闪,无人应答,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嗯?”邬瑶忠眉头一拧,杀气四溢,刀尖指向最前面一个胖得像球、穿着华丽皮袄的中年商人:
“你说!沈万金在哪儿?”
那胖商人吓得几乎瘫倒,结结巴巴道:
“将军饶命!沈万金他好像不在”
“不在?”
邬瑶忠眼睛一瞪,一脚把他踢的在地上乱滚:
“放你娘的屁!他能飞了不成?你们呢?谁知道?!”他凶厉的目光扫向其他人。
终于,有几个打手头目战战兢兢地开口:
“将军,沈东家昨日好像说要去查看岛北的备用小船”
“是的,刚才他还在,但后来炮响,一片混乱,就没再见到他”
“还有王东家、李东家几个,好像也不见了”
邬瑶忠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费了这么大劲,要是让首恶元凶跑了,这不是打他的脸吗?如何向侯爷交代!
他暴怒的吼声几乎掀翻屋顶:
“他娘的!给老子搜!”
“全岛!每一个山洞!每一片树林!每一条石缝!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沈万金这几个王八蛋给我抠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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