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方舟听着刑场上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与咒骂声，思绪却飘向了数年前的崇祯十一年。
那年鳌头矶一场血战，他率弟兄们拼死挡住了多尔衮兄弟铁蹄，济南因此躲过了历史上那次城破被屠、德王被俘的劫难。
从某种意义上说，自己当年是救了德王朱由枢，也救了济南满城百姓一次。
然而时移世易，最终，这位藩王却又因自己此番南下清算刘泽清，间接死在了这场乱局之中。
历史在这里，拐了一个诡异的弯。
“时也，命也。”
卢方舟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乱世之中，个人的命运如同洪流中的一叶扁舟，身不由己，即便是皇帝的亲族，也概莫能外。
而百姓此刻的反应，更足以说明德王在山东是如何不得人心。
德王的死，对他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
如今济南这群官员，定然是人心惶惶到了极点。
德王满门遇害，他们身为地方官，肯定难逃“护藩不力”的追责，此刻定然是六神无主，既怕朝廷降罪，又怕自己找他们麻烦。
这种时候，自己稍作姿态，向他们抛出橄榄枝，再许以庇护，这群人就只能彻底依附于自己。
如此一来，不仅能稳住济南的局面，更能将济南乃至整个山东的官员，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而且，德王府囤积的海量钱粮，还有那些遍布山东各州府的田产、商铺，全是实打实的好处，堪称这次济南之行的意外之财。
这些财富收缴过来，足以大大充实自家的军需，让他后续的军事行动更有底气。
卢方舟缓缓转身，不再看刑台上那具逐渐不成人形的躯体。
刘泽清已死，济南已定，下一步，便是好好“安抚”那些惊魂未定的王公弼等人，用恩威并施的手段收揽人心。
再派靖安司彻底清查刘泽清的家产与德王府的所有资产，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心中暗道：
济南这一趟，果然没白来呐！
陈永泰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急切。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沈墨，声音都微微发颤：
“沈主事，你说的可是真的？真的是‘飞鱼号’的船老大周大橹？”
沈墨嘴角噙着一抹笃定的笑意，点头道：
“自然是真的，人我已经给陈将军带来了。”
话音刚落，两名靖安司卫士便将一个汉子带了上来。
此人黝黑精悍，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咸腥，他神色忐忑不安，正是驾船逃出大黑山岛、刚潜回登州就被靖安司盯上的周大橹。
“你就是周大橹？”
陈永泰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对方，语气里藏着一丝急促：
“你曾在‘飞鱼号’上为王氏商行跑海，熟悉大黑山岛一带的航道？”
周大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声音因紧张显得沙哑干涩：
“回回将军话，正是小人！小人是被那帮天杀的奸商胁迫的啊！
侯爷兵临登州之时，王掌柜他们硬逼着小人驾船去大黑山岛，可小人的老婆孩子都在登州，实在不愿从贼！
于是小人瞅准机会，带着兄弟们，拼死驾船从大黑山岛逃了出来！”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求生的恳切：
“小人愿将大黑山岛周遭的明礁暗沙、涨潮落潮时的水深变化，还有岛上贼人布防的所有情况，尽数禀报将军！
只求将军能饶小人一命！”
“好！好！好！”
陈永泰连叫三声好，脸上的惊喜再也藏不住，快步上前，亲手将周大橹扶了起来：
“周壮士深明大义、弃暗投明，这可是天大的功劳！你先前被胁迫之事，一概不究！快快请起，坐下说话！”
说罢，他转头对左右大声喝道：
“快！看茶！再备一桌上好的饭食，给周壮士压惊！”
周大橹受宠若惊，连忙道谢，拘谨地坐到一旁。
陈永泰心中的激动却久久难以平复。
这些日子，他殚精竭虑，一边全力督导登莱水师重建，一边无时无刻不在琢磨如何拔掉大黑山岛这颗毒瘤。
侯爷将如此重任托付给他，还把两千精锐步兵交给他节制，这份信任，他陈永泰粉身碎骨也要报答。
可最大的难题始终悬在心头，缺乏可靠的向导！
大黑山岛一带暗礁密布、水道诡异，稍有不慎便会船毁人亡。
若是强攻硬闯，即便最终能拿下岛屿，也必然要付出惨重代价，甚至可能损兵折将、徒劳无功。
如今，周大橹的出现，恰好补上了这块最关键的拼图！
等周大橹狼吞虎咽地吃完饭，缓过劲来，一五一十地供出大黑山岛的防御部署后，陈永泰立刻陷入了沉思，眼神越来越亮。
如今，水师的七艘战船都已加装火炮，初步具备了海上火力投射能力。
那两千名宣府步兵，这几日也多次搭乘大型商船出海适应，熟悉了登船、航行、登陆的流程，一切准备已然就绪。
，！
按照周大橹的说法，大黑山岛只有西侧港口设有几座炮台，只要能在他的引导下避过航道上的暗礁，就能直接逼近港口，用舰炮压制岸防火力！
陈永泰猛地攥紧拳头。
战机稍纵即逝，必须立刻出击！
大黑山岛上的沈万金等奸商，此刻恐怕正因“飞鱼号”失踪而惊疑不定，说不定已经在加紧转移财物、加固防御。
绝不能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来人！”
陈永泰霍然站起，大声下令道：
“立刻传令，所有战船、水兵，一个时辰内完成出海准备！仔细检查武备，足额装载弹药、粮水！
另外，速请邬瑶忠将军前来议事！”
低沉雄浑的战鼓声很快在蓬莱水城内隆隆响起，打破了港口的宁静。
正在操练的水兵们先是一愣，随即在军官的厉声喝令下，飞快奔向各自的战船与岗位。
港湾内瞬间热闹起来，升帆的号子此起彼伏，搬运弹药的呼喊声铿锵有力，军官们急促的口令穿梭其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临战紧张气息。
邬瑶忠也来得飞快，一身戎装，满脸兴冲冲的，显然是听到了风声。
陈永泰当即把情况简要说明，又指着摊开的海图，上面已根据周大橹的口述，标注出了暗礁、航道和敌军工事的位置，目光灼灼地看向邬瑶忠道：
“邬将军，战机已至！
我水师七舰即刻出发，由周壮士引导，直扑大黑山岛！
我军舰船将利用火炮射程优势，清除岛上岸防火炮，掩护步兵登陆！
我走之后，蓬莱水城的防卫，就劳烦将军多费心了！”
邬瑶忠一听就急了，当即嚷嚷起来：
“什么？你让我守家？”
“不行不行！这可是咱们新水师的第一战，这么大的热闹怎么能少了我？
我要亲自带着那两千步兵去登陆！打赢了这仗，老子回头见了黄大柱他们，也好有个吹嘘的本钱！”
陈永泰一愣，随即皱眉：
“可你走了，登莱和水城的防卫怎么办？”
“这有什么难的！”
邬瑶忠满不在乎地摆手，又转头瞥了一眼一旁的沈墨，咧嘴笑道：
“老陈，我叮嘱手下将士严加戒备就是！
再说，不是还有沈墨这小子在吗？他这鼻子灵得跟狗一样，登莱城里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哪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沈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懒得跟这个夯货计较，只是淡淡点头：
“你要去便去吧。如今登莱已在咱们完全控制之下，翻不起什么风浪。”
“好兄弟！”
邬瑶忠大喜过望，狠狠拍了一下沈墨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沈墨疼得直咧嘴。
一个时辰后，蓬莱水城的闸门缓缓开启，厚重的闸门在齿轮的转动声中沉入水下，露出了通往外海的水道。
陈永泰一身甲胄，昂首立于为首那艘最大的赶缯船，“靖海”号的船头。
他身后，六艘飘扬着登莱水师旗帜的战舰依次驶出港湾。
虽规模不算庞大，但甲板上火炮森然排列，水兵们各就各位、神情肃穆，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更后方，十艘加装了防箭木板的大型商船紧随其后，船上满载着两千名手持火铳的宣府精锐步兵。
邬瑶忠站在第一艘商船的船头，腰杆挺得笔直，一副耀武扬威的模样。
初冬的海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呼啸着掠过海面，却吹不散舰队中昂扬的斗志。
陈永泰望着前方浩渺无垠、却暗藏危机的海面，心中暗暗发狠：
这一战，必须打出登莱水师的威风！
一举捣毁奸商巢穴，拿下大黑山岛！
他要向侯爷证明，他陈永泰，还有这支亲手重建的水师，绝对堪当大任！
陈永泰迎着海风，高声下令：
“满帆！”
“按周向导指引的航道，全速前进！目标，大黑山岛！”
“满帆！”
船员们齐声应和，号子声穿透风浪。
战舰上的船帆次第升起，在海风的吹拂下鼓鼓作响，带着整支舰队，朝着大黑山岛的方向，破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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