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帝面色惨白如纸,手指微微颤抖,目光慌乱地扫过殿内重臣,最终定格在大学士杨嗣昌、陈演、魏藻德等人身上。
此时周延儒已被杨嗣昌斗倒,归乡闲居,接替其次辅之位的是魏藻德。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干涩地问道:
“诸卿以为,南迁与死守,孰轻孰重?”
杨嗣昌眉头紧锁,一副沉吟权衡的模样,却始终一言不发。
见杨嗣昌不开口,陈演无奈,只得低头拱手,语气含糊其辞:
“陛下,此事关乎宗庙社稷,干系重大,臣不敢妄议。但京师乃天下根本,弃之恐失民心,动摇国本。”
魏藻德也连忙躬身作答,避开核心议题道:
“臣以为,当急下诏书,催调各镇援兵星夜入卫京师。若援兵至,京师可保,自然无需南迁。”
两人的回答,看似各有立场,实则皆是模棱两可的推诿之词,没有一句敢触及核心。
崇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无尽的疲惫与失望。
眼神中的挣扎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能说什么?
难道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自己害怕了,想跑了?
难道能说,为了活命,可以舍弃祖宗的陵寝,舍弃“天子守国门”的尊严?
史书会怎么写他?后世会如何唾骂他?
如果硬要这么做,他仿佛已经看到,青史之上,“崇祯”二字后面,紧紧跟着“弃都南逃”的耻辱烙印,永世不得翻身。
他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抬了抬手道:
“南迁之事,关系重大,非可轻言。李明睿出言欠妥,罚俸半年,以儆效尤。眼下当务之急,是固守京师,严饬城防,催调援兵。”
听到陛下否决了李明睿的南迁之议,朝堂上紧绷的气氛似乎略微一松,却又转瞬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方才还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慷慨激昂、痛斥南迁的大臣们,此刻被“固守京师,催调援兵”这八个字拉回了冰冷的现实。
拿什么守?援兵又从何而来?
刹那间,那些引经据典的嘴、痛哭流涕的脸,全都紧紧闭了起来,只余下殿内沉重的呼吸声,与鎏金蟠龙柱上的尘埃一同凝滞了。
一直垂首立在文官班列前排,仿佛神游天外的首辅杨嗣昌,知道自己再也无法装聋作哑。
身为执掌兵部的首辅,别人可以缄默不言,他却不能。
杨嗣昌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略显褶皱的袍袖,缓步走到御阶之下,深深一揖道:
“陛下,当务之急,确在调兵。然环顾宇内,四方兵将,或陷于贼寇,或羁于东虏,或跋扈难制,或远水难救。
臣彻夜细思,眼下或有两处兵马,尚可一调,以解京师燃眉之急。”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崇祯苍白而带着几分期待的脸上,一字一顿道:
“其一,便是驻防湖广的总兵孙应元、黄得功二部。
殿内不少大臣闻言,暗暗点头。
这二人确实是朝廷眼下为数不多能调动的强兵。
崇祯十四年那场震惊朝野的襄阳剧变,跋扈已久的左良玉、贺人龙所部,被更加桀骜难驯的卢方舟麾下大将周天琪、谷一虎以雷霆手段击破,左、贺二人授首伏诛。
这场狗咬狗的内斗虽荒诞,却也给了朝廷可乘之机。
崇祯帝下旨,遣派孙应元、黄得功两位京营出身、忠谨可靠的将领星夜南下。
二人抵达湖广后,即刻接管左、贺残部,大刀阔斧展开整顿清洗,剔除旧部中的骄兵悍将,重编军纪。
原本尾大不掉的军阀私兵,终被纳入中央掌控,成了朝廷为数不多能调遣的野战力量。
此后便长期驻扎湖广,一面盯住赖在襄阳不走的周天琪部,一面监视着张献忠死后,由其养子孙可望率领、仍在川湖边界流窜作乱的献贼余孽。
如今看来,这两支兵马,算得上是朝廷在南方为数不多、既有战斗力,又尚能调动的野战兵团了。
“孙、黄二部,久驻湖广,养精蓄锐,堪称劲旅。”
杨嗣昌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如今闯贼东窥,京师危急,理应将此二部火速北调,协防畿辅。此乃拱卫社稷根本之要着。”
话音落,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愈发凝重,甚至带上了几分犹豫,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重得连他自己都难以启齿:
“其二,臣以为,值此社稷存亡之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关外宁远总兵、平西伯吴三桂麾下之关宁铁骑,乃我大明第一等精兵,久镇辽东,骁勇善战,冠绝诸军。
若能将其调回关内,与京营及孙、黄二部合力固守,则京畿防线或可稳住,亦能震慑闯逆兵锋。”
“吴三桂”“关宁铁骑”这几个字一出,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满殿文武谁人不知?
这关宁铁骑,是松锦大战后,大明在辽东对抗清军的最后一道屏障,是拱卫关外的擎天之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调吴三桂入关?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将宁远、山海关一线大明最后的防御纵深,全部拱手让给虎视眈眈的东虏!
杨嗣昌不等旁人说话,自己便苦涩地接了下去,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道:
“然,此举干系极大。宁远、山海关我大明在关外最后的立足之地,一旦抽调吴部主力回援,关外防务必然空虚。
东虏铁骑狼顾已久,若乘虚而入则非但辽东不保,山海关亦危在旦夕。
届时,京师将直面东虏与闯贼两面夹击,恐有倾覆之祸。
此中利害,牵扯天下安危,臣不敢专断,伏乞陛下圣心独断,乾坤独运。”
崇祯听着杨嗣昌的话,尤其是最后关于吴三桂的一番剖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欲裂。
他用力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强打精神,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臣。
可入目所见,却是一张张缄口不言的脸。
方才痛斥南迁时的意气风发、慷慨激昂,早已荡然无存。
这群人分明是碰到了真正要担责的事,便又把这千斤重担,轻飘飘地推回了自己的肩上,只等着他来“圣心独断”。
成了,也是他们的忠君爱国,败了,便是他这个天子的昏聩无能。
崇祯心中忍不住狠狠骂了一句:
一群避祸保身的鸟人!
骂归骂,这千斤重担终究还得他来扛。
最后,崇祯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头的火气,声音带着几分无力的疲惫道:
“杨卿所奏,孙应元、黄得功二部,拱卫中枢,责无旁贷。
着兵部即刻行文,命其二人率精锐星夜北上,务必尽快抵达京畿布防,不得有误!”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迟疑而沉重:
“至于宁远的吴三桂关外干系,确如卿言,非同小可。朕还需再斟酌思量。
令兵部、辽东督抚,即刻详议关防,预作筹谋。调兵之事,容后再议。”
终究,他还是没敢拍板,那支维系着辽东命运的铁骑,太重了,重得他根本不敢轻易挪动!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