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绝不可南迁(1 / 1)

崇祯十六年,十月二十七日,紫禁城,皇极殿。

深秋的晨光苍白如纸,透过高高的菱花窗棂,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投下几道瘦长的冷影。

鎏金蟠龙柱沉默矗立,柱身的龙纹在晦暗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藻井上褪色的彩绘模糊斑驳,那些曾经象征着皇权天威的祥纹,此刻竟透着几分萧索,仿佛在无声预示着一个王朝的穷途末路。

御座之上,崇祯如一尊失了魂魄的泥塑木雕,僵硬地端坐着。

黄色的龙袍衬得他脸色愈发青白,眼窝深陷如渊,眼下的乌青像是浸了墨,将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焦虑暴露无遗。

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丹陛之下,落在那些影影绰绰、垂首侍立的臣工身影上,却又仿佛穿透了他们,穿透了这座巍峨的宫殿,望向了京师外正在急速坠落的大明天下。

耳边嗡嗡作响,臣子们的奏对声时远时近,破碎得如同风中残烛,模糊而不真切。

他的思绪,早已被过去两个多月接踵而至的噩耗撕扯得支离破碎,乱成了一团麻。

潼关失守后,如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整个三秦大地在令人窒息的速度下土崩瓦解。

唯有榆林守将尤世威率军民血战数日,终因外无援兵、内缺粮械,城破殉国,算是为大明的西北疆土,保留了最后一丝血性。

可延安、汉中、巩昌等要地,要么守军闻风而降,要么稍作抵抗便告溃散。

至十月中旬,陕西全境,已然沦陷于闯逆之手!

闯逆李自成以西安为巢穴,开始大肆招诱西北边军。

延绥镇的王良智等部、宁夏镇、甘肃镇等边镇官兵,朝廷早已欠饷数月乃至数年,军心早已涣散如沙。

听闻闯逆许以足额粮饷、高官厚禄,竟有整营整哨的官兵倒戈归附。

仅此三边,归附的马步官兵便恐不下数万之众,其中不乏久经战阵的边军老卒与精悍骑兵。

闯逆由此实力暴涨,整合之后,已然号称拥兵百万,虎视眈眈地窥伺着中原,窥伺着这座他脚下的京城。

而更让他痛心的是宣府的卢方舟,那个他曾经寄予厚望、也给他带来许多荣耀的家伙,终于在这天下大乱之际,撕下了最后一点伪装。

自九月初从宣府悍然出兵以来,卢方舟的铁骑如入无人之境,席卷北直隶南部,横扫山东东部。

他率军一路南下东进,经保定、河间、沧州,过德州、临清、东昌府,直扑山东青州、莱州、登州。

所过之处,皆以“协防流寇”为名,实则强索粮草、胁迫地方官员,形同割据!

唯有德州守将马化豹,拒绝了他无理的入城要求,竟遭其悍然炮轰城池。

城破之后,马化豹及其属下十七员将佐悉数被枭首示众,头颅悬于城门之上,威慑四方。

如今,那厮已然占据登莱二府,又以“查缉通虏走私”为借口,大肆罗织罪名,拘拿士绅商贾,抄没家产。

其行径,与当年在山西时如出一辙,狼子野心,跋扈至极!

崇祯几乎能想象出,那些登莱海商积累了百年的金山银海,正哗哗地流入卢方舟的府库。

想到这里,心中除了滔天的愤怒与屈辱外,竟还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扭曲的羡慕与嫉妒

这个无法无天的军阀,抄起家来真是又快又狠啊!

当年在山西,他几乎搬空了晋商的百年积累,传闻所得竟达千万两之巨。

这次在富庶的登莱,恐怕又是赚的盆满钵满了吧!

他凭什么就能如此肆无忌惮地抢夺民间财产,却不用背负“与民争利”“横征暴敛”的骂名?

反倒能以“肃奸”“安民”的名义,笼络人心!

哪像他这个朝廷,这个天子,为了征收一点可怜的饷银,为了支撑起这座摇摇欲坠的帝国,闹得天怒人怨,士绅抵制,百姓逃亡。

可即便如此,收上来的银子经过层层盘剥损耗,十不存一,最终落进国库的寥寥无几,而他这个皇帝,却要背负“苛政”“昏君”的千古骂名!

更让他怒不可遏的是,沿途各地守土文武,在面对卢方舟的兵锋时,竟大多望风披靡,开城迎纳,毫无半分忠义气节!

知道消息后,他当即下旨,锁拿保定、河间、沧州、临清等地的渎职官员进京问罪。

可派往宣旨的钦差很快回报,这些城池如今皆被卢方舟的兵马牢牢控制,守门军卒竟以“未得上官之令,不敢擅放外人”为由,将朝廷的天使阻于城外!

还有一些更无耻的官员,干脆推说主官患病、外出巡防,拒不相见

种种荒诞可笑的借口,说到底,就是不让天使入城,这些地方彻底倒向了卢方舟,将朝廷的威严弃之如敝履!

对军阀开门揖盗,对朝廷天使拒之门外,这就是他大明的官员,这就是他寄予厚望的臣子气节!

简直欺人太甚!

若非闯逆这心腹大患已迫在眉睫,他真的想不顾一切,集结所有尚能调动的朝廷人马,与那卢方舟拼个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

坏消息如同永无止境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拍打着这艘千疮百孔的帝国巨舰,也拍打着御座上早已心力交瘁的崇祯。

他只觉得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整个人仿佛要被这无边无际的绝望吞噬。

就在他恍惚失神之际,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将崇祯拽回了冰冷的现实:

“陛下!臣李明睿,泣血上奏!”

话音未落,一名中年文官已然出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凉的殿砖上,大声道:

“今闯贼百万之众窥伺晋豫,旦夕之间便可兵临畿辅。定北侯又割据宣府、直隶、山东之地,漕运断绝,京师内外隔绝!”

“京师虽称坚固,然内无半年之粮秣,外无一支之强援,京营虚额充斥,士卒疲敝羸弱,实难久持!

为大明国祚不绝,为列祖列宗江山社稷,臣斗胆恳请陛下!效仿洪武肇基之旧制,或循南宋建炎之权宜,圣驾暂移南京!”

他叩首在地,语气愈发恳切继续道:

“南京有长江天堑之险,府库财赋充盈,百官建制俱备,足以养兵休士,徐图后计。陛下南巡,可借‘亲征’之名,立中兴之基。

此乃存亡续绝之唯一生路,望陛下当机立断,速定大计!”

南迁!

巡幸南京!

这两个词让崇祯呼吸一滞,随即心脏疯狂擂动起来。

去南京?

像宋高宗赵构那样偏安江南?

这个念头,在他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里,何尝没有隐秘地闪现过!

可每次,都被身为帝王、身为朱家子孙的自尊与体面,狠狠压回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那句“此议或可详加斟酌”在唇边滚了滚,尚未出口

“荒谬!无耻之尤!!”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骤然炸响在大殿之上,也硬生生打断了崇祯的话。

左都御史光时亨须发戟张,双目圆睁,大步流星地出列,因极度的“义愤”,脸色涨得紫红如血。

他伸手指向殿中跪伏的李明睿,声震屋瓦地嘶吼道:

“李明睿!汝安的什么心?竟敢以亡国之言蛊惑圣听!

京师乃太祖、成祖定鼎之地,列祖列宗陵寝所在,宗庙社稷之根本!陛下乃天下共主,亿兆臣民之所系,岂可效仿那怯懦南渡之宋室,轻弃宗庙陵寝,潜遁江南苟安?

此议与北宋末年怂恿徽钦二帝离京的奸佞汪伯彦、黄潜善,有何异哉?!”

骂完李明睿,他猛地转过身,对着御座重重跪倒,以头抢地,“砰砰”作响,额头很快磕出了血痕,声音却愈发悲壮激昂,满是殉道者的决绝:

“陛下!国君死社稷,乃千古之正理,乃我大明祖训!

今日之势,唯有力守京师,下诏罪己,号召天下忠义之士星夜勤王,与闯逆决一死战,方不负祖宗之托,不负天下苍生之望!”

“南迁之议,一动则人心瓦解,士气崩颓,四海离心,必致神州陆沉,无可挽回!

臣,光时亨,誓死反对!请陛下立斩此惑乱人心之李明睿,以定国本,以安天下,以儆效尤!”

光时亨的话,如同一面高高举起的“忠义”大旗,瞬间点燃了朝堂上一大批文臣的激情。

翰林院检讨周仲琏紧随其后,大步出列,高声附和,言辞慷慨:

“光公所言,字字血泪,句句金石!

陛下若南巡,置九庙神主于何地?置北地亿兆生灵于何地?南宋偏安之痛,国破家亡之耻,史册昭昭,岂可重蹈覆辙!”

又一名官员出列,声泪俱下道:

“臣附议!“唯有坚守,方显天子气概!陛下当坐镇中枢,激励将士,军民一心,同仇敌忾,何愁贼寇不破?李明睿妖言惑众,动摇国本,其罪当诛,恳请陛下明断!”

“臣附议!”

“当斩李明睿以正视听!”

附议之声此起彼伏,响彻大殿。

一个个大臣接连出列,或引经据典、高谈气节,或痛哭流涕、痛斥南迁,无不将南迁斥为亡国祸根,将死守京城捧为唯一正途。

他们将“南迁”与“逃跑”“怯懦”“弃宗庙”“负天下”牢牢绑定,个个大义凛然地不得了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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