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崇祯君臣为南迁与否、调兵与否争论不休之际,济南城外,卢方舟已完成了对城池的严密合围。
四门皆被宣府军铁骑封锁,连一只飞鸟都难轻易进出。
布置停当后,昨日那名喊话的宣府军军官再次策马来到护城河边,勒马停于一箭之地。
他抬头望向城头,运足中气,声音比昨日更添几分肃杀,穿透寒风直抵城楼:
“城上听着!昨日之约,时辰已到!尔等考虑如何?刘泽清是主动出城自辩,还是开门迎我王师入城稽查?速速回话!”
然而,今日城头的景象,却与昨日截然不同。
昨日以巡抚王公弼为首的那群绯袍青衫的文官,此刻踪影全无。
垛口之后,密密麻麻站着的都是顶盔贯甲、手持刀枪的士兵,神色冷峻,气氛肃杀得几乎凝固。
居中而立的,正是山东总兵刘泽清。
他脸色铁青如铁,眼布血丝,像是一夜未眠。
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城砖,指腹几乎要嵌进砖缝里,瞪圆的双眼死死盯着城下那名在他看来嚣张至极的小小军官,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已怒到了极点。
“开炮!轰死这狗才!”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翻来覆去滚了无数次,可德州守将马化豹城破后被枭首示众的惨状,还有宣府军火炮半日轰破德州城墙的恐怖威力,像两把冰冷的锥子,扎灭了他每一次涌起的冲动。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粗重的喘息,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却终究不敢真的下令开炮。
他怕这一炮下去,便是鱼死网破的结局,而他,完全没有把握能赢。
昨日从城头下来后,刘泽清与济南文武商议今日对策,巡抚衙门内很快就吵成了一锅粥。
王公弼带着布政使、按察使、济南知府等一众文官,将刘泽清团团围住,言辞之激烈,句句如刀,直戳他的痛处,让他险些气炸了肺。
布政使张秉文捻着颌下胡须,慢悠悠开口,阴阳怪气道:
“刘总镇,既然你心中无鬼,坦荡磊落,何惧与定北侯当面对质?
定北侯虽是武人,却也素闻其处事尚算公道。总镇这般一味避而不见,紧闭城门,岂非更令人生疑?
难不成还真如定北侯所言,你身上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按察使陆梦龙更是皮笑肉不笑,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总镇口口声声说‘忠’字当头,要与济南共存亡。
然,若因总镇一人之故,致满城生灵涂炭,这忠的是朝廷,还是总镇自家的身家性命?
我等身为朝廷命官,守土有责不假,却也无意为某些人的私弊枉送性命,更不能累及全城父老呐!”
连济南知府吴世济也在一旁帮腔道:
“总镇要守济南,难道不顾德王殿下安危?
藩王宗室,系国本之重,若因你我兵祸,累及殿下,你我就算战死,也难逃‘护藩不力’的重罪,难辞其咎呐!”
这些文人,最擅长引经据典,说话夹枪带棒,冷嘲热讽间便将帽子给刘泽清扣得严严实实。
他们当然不是真的相信卢方舟的公道,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两个军阀之间的狗咬狗。
可他们绝不想陪着刘泽清一起死,更怕卢方舟破城后,找个借口,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他们一同清算。
毕竟刘泽清勾结登莱奸商走私的事,在山东官场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字字句句,都精准戳在刘泽清的痛处与恐惧点上,把他那点色厉内荏、贪生怕死的本质扒得干干净净,连一点遮羞布都不留。
刘泽清起初还试图辩解,怒斥众人被卢方舟蛊惑,可越辩越被动,最后被这群巧舌如簧的文官怼得浑身发抖,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索性彻底撕破脸,不再伪装,猛地拔出腰间佩刀,狠狠劈在身旁的花梨木茶几上。
“咔嚓”一声脆响,茶几被劈出一道深沟,木屑飞溅四溅。
“够了!”
刘泽清双目赤红,厉声咆哮:
“你们这群贪生怕死的腐儒!老子算是看明白了,你们就是想卖了老子,换自己的平安!休想!”
放完狠话,他当即下令,调集自己的嫡系人马,以“统一防务、严防敌寇细作”为名,强行解除了抚标营、知府衙役等所有非他直接掌控的武装。
紧接着,又将王公弼、布政使张秉文、按察使陆梦龙、济南知府吴世济等一众主要文武官员,全都“请”进了巡抚衙门内院,派重兵严守院门。
美其名曰“保护上官安全”,实则是明晃晃的软禁。
他这是吸取了德州马化豹被知州偷偷开门献城的教训,决不能让这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在自己背后捅刀子。
掌控城内局面后,想到知府吴世济的话,刘泽清仍有顾虑。
济南有德王朱由枢坐镇藩府,宗室身份尊贵,不可轻慢。
他不敢贸然动王府,只能再派百名亲卫带一些人马,驻守在王府外围,美其名曰“保护藩王安全,防备乱兵滋扰”,实则死死盯着王府动静,生怕朱由枢暗中传信城外,坏了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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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叮嘱手下,可以允许自由进入王府,却绝不允许王府人员出来半步,等于将这位藩王变相困在了府中。
彻底掌控城内局面后,刘泽清立刻着手布置城防。
他亲自坐镇最可能被主攻的东门(齐川门),将从登莱仓皇撤回的核心党羽刘之源、杨遇蕃,分别派去镇守西门(泺源门)和南门(舜田门)。
这两人都从登莱走私中分得巨额利益,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算是最可靠的人选。
唯独北门(汇波门)的守将人选,让他犯了难。
马化豹已死,麾下其余将领要么能力平平,要么虽能在他积威下驱使,可面对卢方舟那泰山压顶般的兵威,谁也不敢保证不会临阵倒戈。
刘泽清的目光在厅中诸将脸上扫过,看到的多是躲闪的眼神、掩饰不住的惶恐,或是强装出的镇定。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参将余峥身上。
此人并非他的嫡系,早年从别处镇调来,打仗颇有勇力,为人也算谨慎。
最重要的是,余峥知晓他走私通虏的勾当。
虽未深度参与,但这些年也断断续续拿过不少好处,算是被他拉上了贼船,断无置身事外的可能。
刘泽清盯着余峥,沉声道:“余参将,北门防务重任,便托付给你了。务必给本镇牢牢守住,不得有失!”
余峥抱拳领命,沉声应道:“末将遵命!定不辜负总镇所托!”
刘泽清仍不放心,又点了五十名心腹亲卫,派他们随余峥一同前往北门。
明面上是加强防卫,暗地里却偷偷拽过亲卫头目,咬牙叮嘱:
“给我死死盯紧余峥,盯紧北门的一举一动!他若有半分异动,无需禀报,直接先斩后奏!北门若是丢了,你们也不用回来,提头来见!”
城下,那名宣府军军官等了半晌,见城头只有刘泽清等人怒目而视,既无回话,昨日那群文官也踪影全无,不由勃然大怒。
他约莫猜到了城中变故,当即扬鞭指向城头,破口大骂:
“刘泽清好胆!竟敢囚禁上官、挟制全城,负隅顽抗!侯爷仁至义尽给你自辩之机,你竟敢这般耍弄天威!
等着吧!待我大军破城,定将你这国贼碎尸万段,看你这破城,能护你到几时!”
刘泽清定睛一看,认出这军官不过是个区区把总。
如今竟被一个小把总指着鼻子当众辱骂,气得眼前发黑,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头顶。
他再次涌起不顾一切下令开炮的冲动,可一想到德州城墙半日即破、马化豹枭首示众的惨状,残存的理智又硬生生按住了这股疯劲。
最终,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可怕:
“骂吧让他骂!
传令下去,全员加强戒备,不得有丝毫懈怠!”
那宣府军官痛痛快快骂了一顿,见城头毫无回应,便拨转马头,疾驰回阵禀报。
卢方舟听完禀报,神色平静无波,丝毫不见怒色。
这局面本就在他预料之中,刘泽清若真敢出城自辩,或是开门献城,那才叫反常。
昨日的通融,与其说是给刘泽清机会,不如说是做给济南文武、乃至天下人看的。
他卢方舟行事,向来先礼后兵、讲道理讲规矩,机会给过了,是刘泽清自己做贼心虚、抗拒王师,届时破城清算,便师出有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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