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大军推进至济南东门(齐川门)外三里处,卢方舟才缓缓举起手臂。
中军号角声立刻响起,雄浑而绵长,正在行进的大军闻声骤停,动作整齐划一,仿佛一整块钢铁骤然立定。
此处地势平坦开阔,站在这里,济南城东面城墙的全貌尽收眼底。
卢方舟驻马阵前,微微仰首,第一次仔细打量这座闻名已久的齐鲁首府、天下名城。
几年前,他曾在济南以北的济阳突袭清兵大营,生擒多铎,但那是野外交锋,并未亲临城下。
今日一见,果然不负“雄藩”之名。
城墙高大厚重,是典型的夯土包砖结构,目测高度逾三丈,雄堞连绵不绝,敌台错落突出,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气势。
绕城而过的护城河宽阔深邃,波光粼粼,如一条银色的带子,构成了天然的屏障。
济南城规模宏大,东西长约六里,南北宽约四里,开四门:东曰齐川,西曰泺源,南曰舜田,北曰汇波,虽不及北京、南京的恢弘,却也是北方诸城中的佼佼者。
此刻,济南四门早已紧闭,吊桥高高悬起,城头上人影攒动,刀枪林立,旗帜密布,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卢方舟这边好整以暇地观察城防时,济南城头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警报传来时,山东巡抚王公弼正在巡抚衙门内,与布政使、按察使等僚属商议如何应对河南愈发糜烂的局势,以及本地的防务。
当手下人惊慌闯入,高声禀报“定北侯的大军已至城东三里”时,王公弼惊得手中的茶盏都拿不稳。
卢方舟取登莱、抄没巨商、斩杀刘泽清部将的消息,早已像风一样传遍了山东官场。
此人行事狠辣果决,兵锋锐利无匹,且明显不把朝廷常例放在眼里。
他突然率军兵临济南,究竟意欲何为?
王公弼哪还有心思议事,当即拍案而起,带着布政使、按察使、济南知府等一众高级文官,以及留守的卫所武官,急匆匆乘轿的乘轿、骑马的骑马,一窝蜂地赶赴东门城墙。
几乎是同时,刘泽清也带着一群心腹将领,脸色惨白地冲上了城墙。
王公弼是紧张,而做贼心虚的刘泽清,却是实打实的慌了神。
卢方舟在登莱砍瓜切菜般收拾了他的盟友、断了他的财路,如今大军直扑济南,这分明是冲他来的啊!
一股深深的恐惧在他心中蔓延,让他手心全是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两拨人几乎前后脚登上了东门城楼。
王公弼等人还能强撑着文官的体面,只是眉宇间的惊疑与不安挥之不去。
刘泽清则刻意摆出一副镇定的模样,双手紧紧按在垛口上,但微微颤抖的腿肚子和闪烁不定的眼神,却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惶恐。
他们一同扶着城砖向外望去,三里之外,宣府军阵如钢铁森林般矗立在初冬荒芜的原野上。
兵马虽众,却行列严整,鸦雀无声,只有无数面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透着令人窒息的肃杀。
阳光洒在士兵们的盔甲和如林的武器上,反射出大片冰冷刺眼的寒光,看得人头皮发麻。
中军位置,一面巨大的“卢”字大纛与“定北侯”的认旗高高飘扬,格外醒目,遇远远看去,二万宣府军仿佛一尊巨兽,俯瞰着这座城池。
在他们军阵两侧及后方,隐约可见数十门被骡马牵引的火炮,其中大部分炮身修长,形制与明军常见的火炮截然不同!
想必,这就是传闻中半日便轰破德州城墙的那种重炮!
整个军阵沉默如山,却散发着山岳崩塌般的沉重威势,缓缓向济南城压来。
百闻不如一见,此前只是听闻宣府军强悍,今日亲眼得见,即便王公弼这些不懂布阵打仗的文官,也瞬间明白,这支军队绝非他们见过的任何一支明军可比。
王公弼狠狠倒吸一口凉气,脑中急急思索对策。
他身后的一众文官则是面面相觑,神色发白,有人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们饱读诗书,熟知经史,却何曾亲身面对过如此纯粹、如此扑面而来的武力威压?
刘泽清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铁青,嘴唇哆嗦着,想喊几句壮胆的话,却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发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都是带兵之人,他下意识地将自己手下那些平日里吹嘘的“精锐”,与眼前的宣府军一对比,只觉得那些手下连垃圾都不如!
就在王公弼等文官惊恐不定、刘泽清心胆俱裂之际,城下宣府军阵中驰出数骑,直至护城河边一箭之地才停下。
为首一名嗓门洪亮的军官勒马停住,朝着城头运足中气,高声喊话,声音清晰地传上城楼:
“城上诸位大人及守军听了!
我等乃定北侯卢侯爷麾下宣府军!侯爷此次兵临济南,非为他故!
乃因在登莱破获通虏走私巨案,查抄一众奸商,搜得铁证如山!
诸多案犯供述,此等叛国资敌之举,背后主使及最大庇护,便是尔山东总兵刘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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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话声顿了顿,让“刘泽清”这个名字在城头每个官员军将耳中重重敲了一记。
那军官继续喊道:
“侯爷奉协防安民之责,兼有查证不法之权!
今日至此,便是要向刘泽清当面核实此事!请刘总兵速速出城,至我军中,与侯爷当面说清!
若其中真有误会,侯爷自会明察。若其心中有鬼,不敢前来”
军官的声音陡然转厉道:
“那我大军便只好进城,亲自‘请’刘总兵出来,当着济南父老的面,把道理辩个分明了!何去何从,速做决断!
侯爷只等半个时辰!”
话音落下,城头上瞬间陷入死寂。
下一刻,所有济南文官武将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齐刷刷地聚焦在刘泽清身上。
此时的刘泽清,脸色早已由青转黑,再添几分惨白,难看至极。
看向他的那些目光复杂无比,有惊疑,有审视,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推卸,仿佛在说“原来找的是你”,还有那种藏不住的“你快出去,别连累我们”的潜台词。
王公弼嘴唇紧抿,一言不发,却悄悄侧开了目光,那姿态再明确不过:
刘总兵,冤有头债有主,既然是冲你来的,你自己看着办。
刘泽清只觉得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钢针,密密麻麻扎在身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后背凉得像浇了冰水。
出去?怎么可能出去!
卢方舟在登莱杀得人头滚滚,在德州斩了马化豹还悬首示众,手段狠辣至极,怎么可能跟自己“说理”?
只怕自己刚踏出城门,就会被乱刀分尸,首级挂在旗杆上示众!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王公弼的衣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抚台大人!您可要为末将明鉴啊!
这纯属污蔑!是那卢方舟铲除异己、构陷忠良的毒计!
末将对朝廷、对皇上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怎会做那通虏叛国的勾当!定是那些奸商受刑不过,胡乱攀咬末将!”
他死死攥着王公弼的袖子,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抚台,您身为山东巡抚,守土有责,可要为末将做主,绝不能听信城外那些人的一面之词啊!”
王公弼被他这番作态恶心得不行,袖子又被他攥着,心中早已骂翻了天。
平日里你刘泽清在山东作威作福,视巡抚衙门如无物,克扣粮饷、纵兵扰民、插手政务,什么时候把他这个巡抚放在眼里过!
现在踢到卢方舟这块铁板了,知道喊“抚台做主”了?
这分明是想把自己和整个济南都绑上他的战车!
不仅是王公弼,城头上其他济南府的文武官员,如布政使、按察使、知府等人,闻言也皆露愤慨鄙夷之色。
刘泽清伙同登莱奸商走私牟取暴利,在山东官场早就是半公开的秘密,只是他势大兵悍,无人敢惹罢了。
不少人也曾眼红那惊人的利润,无奈刘泽清把这生意看得极紧,利益圈子小得很,外人根本插不进手。
如今好了,你刘泽清一个人吃独食,大把搂钱的时候没想到大家,现在东窗事发,强敌压境,倒想拉上全城文武百姓为你陪葬、替你挡刀!
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看到王公弼沉默不语,其他官员更是眼神冰冷,无人出声附和自己,刘泽清彻底急了。
恐惧和绝望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兵痞无赖的悍气。
他猛地后退一步,手按刀柄,眼睛因为激动和恐惧布满了血丝,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嘶吼:
“难道你们都信那卢方舟的鬼话?
他这是造反!是无旨擅攻省城!是袭击同僚!
本镇乃朝廷堂堂正二品总兵,没有圣旨,没有兵部勘合,他凭什么让我出城?凭什么要进城?此例一开,国将不国!
本镇生是朝廷的人,死是朝廷的鬼!今日,本镇誓与济南共存亡!
今日,卢方舟有本事就来攻!看是他的炮利,还是济南城坚,是他的铳子多,还是我济南的人多!”
他这番色厉内荏的咆哮,就是在撒泼耍赖,尤其是那句“誓与济南共存亡”,更是要把自己和整个济南城死死绑在了一起。
后面的话更是赤裸裸地威胁所有人。
王公弼看着刘泽清那赤红的眼睛和按刀的手,心中一凛。
他知道刘泽清这是被逼到墙角,要狗急跳墙了。
此刻济南城内的守军,十之八九都是刘泽清的嫡系,真把他逼急了,在城内闹将起来,甚至火拼,那才是滔天大祸,自己这个巡抚第一个倒霉。
所以,眼下,绝不能硬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厌恶和无奈,上前一步,先对刘泽清虚按了按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转向城外,朗声道:
“城下的这位将军!此事关系重大,涉及朝廷二品大员,不可草率。
定北侯所言之事,本官与城内诸位同僚尚需查证商议。可否请侯爷宽限一日?容我等内部厘清情由,明日此时,再给侯爷一个答复?”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没答应交出刘泽清,也没硬扛,只是要求时间商议,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也暂时稳住了濒临崩溃的刘泽清。
城下的军官闻言,拨马回阵禀报。
不多时,再次驰回,声音依旧洪亮:
“侯爷有令!念在王抚台及济南诸位官员面上,可宽限一日!
明日此时,若刘泽清仍不主动出城澄清,亦不许我大军入城搜查对质,那便是心中有鬼,抗拒王师!
届时,我大军为肃清国贼、安定地方,将不得不采取断然之举!勿谓言之不预!”
说完,拨马回归本阵。
宣府军庞大的军阵依旧如山岳般矗立,没有丝毫撤退的迹象,显然是要就地扎营,等待明日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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