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金听着耳边令人烦躁的喧嚣,看着一张张因恐惧和私欲而扭曲的面孔,只觉得头疼。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过去三四年的“好日子”,那真是一段美妙的黄金岁月啊!
那段时间可是能日进斗金的啊!
沈家的银窖挖了一个又一个,宅院修得比知府衙门还气派,奴仆成群,结交的都是达官显贵
谁能想到,风云突变,就在一夕之间!
那个叫卢方舟的恶魔,仿佛从天而降。
他在北边杀晋商,控草原的凶名早已听说,没想到这么快就祸害到山东!
更没想到的是,刘泽清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威风八面、在山东说一不二的军阀,竟然第一个怂了!
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就火急火燎地通知他们“风紧,扯呼”!
一部分势力小、没船的人的跟着刘泽清的败兵逃往济南,指望能得到庇护。
可他们这些核心人物哪里敢去!
去了济南,不就是把自己和多年积累的财富,白白送到刘泽清嘴边让他吞吗?
谁知道这厮会不会拿他们的人头去向卢方舟买好?
于是只能仓皇跨海,躲到这大黑山岛。本以为凭天险在此躲藏,从长计议。
可如今,陆上产业尽毁,多年心血化为乌有。
如今,岛上人心日渐浮动,这议事,议来议去就是互相争吵、扯皮、推诿,拿不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
北上、南下、死守、分散
每一条路细细想来,都布满了荆棘和陷阱。
沈万金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自己以往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的算计、精心编织的关系网络、赖以横行的地方势力。
在卢方舟那种毫不讲理、纯粹依靠绝对武力碾压而来的恐怖面前,竟是如此脆弱,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屋内争吵达到白热化,几乎有人要挽袖子动手之际,“砰”地一声巨响,木屋那并不结实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负责在卧虎山顶了望的护卫小头目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全是冷汗,声音惊恐至极道:
“不、不好了!东面锚地出事了!
王掌柜家的那条双桅快船‘飞鱼号’,突然起锚了!
没打任何旗号,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扯满了帆,朝着外海就冲出去了!咱们码头上的人发觉不对,想开小船阻拦,但被‘飞鱼号’上的人用弓弩射倒了三个!
船上还有人朝着码头大喊喊的是‘不想留在这鬼地方陪葬’!”
“什么?”
“飞鱼号跑了?”
满屋瞬间死寂,所有争吵声、怒骂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利刃切断。
十几道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地投向坐在角落、一个留着稀疏山羊胡、此刻面无人色的老者,那正是“王掌柜”。
王掌柜浑身一抖,猛地站起来,慌乱地挥舞着手臂,声音带着哭腔:
“不关老朽的事!老朽不知情啊!定是定是船上那杀才周大橹!
他是船老大,一定是他煽动人干的!老朽的侄儿还在船上呢,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沈万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猛地一黑,踉跄一步,幸亏扶住了桌子才没摔倒。
周大橹!
他知道这个人!
那是王掌柜船上真正的灵魂人物,并非王家亲族,却是胶东一带最有名的“海狐狸”之一,对渤海,尤其是长山列岛这片复杂水域的每一处暗礁、每一条隐秘水道、每一次潮汐变化都了如指掌!
可以说,他们这群人能安全聚集到大黑山岛,周大橹的领航至关重要。
“飞鱼号”本身也是条特意选出来的快船,帆具精良。
“叛徒!临阵脱逃!该千刀万剐!”胖商人跳脚大骂。
“快!快派船去追啊!不能让他们跑了!”有人急吼。
“追?拿什么追?咱们这剩下的船,哪条追得上‘飞鱼号’?”
立刻有人绝望地反驳。
“完了全完了”
干瘦商人一屁股瘫坐在凳子上,面如死灰:
“周大橹这一跑他知道所有的水道,知道岛上的虚实。万一他掉头去找官兵,或者被官兵抓到咱们这最后一点屏障,就全暴露了!”
干瘦商人说的也正是屋内众人最怕的。
瞬间,木屋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息,随即爆发出的,是比之前激烈十倍、也更绝望百倍的混乱、咒骂与哀嚎。
所有人都感到末日的恐惧。
崇祯十六年,十月十八日,连日的海雾散尽,晴空万里。
蓬莱水城外,大军云集,旌旗如林,“卢”字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卢方舟一身戎装,腰佩长刀,立于大纛之下,身旁的孙安仁、黄大柱等将领个个摩拳擦掌,斗志昂扬。
经过登莱的短暂休整,再加上抄没所得的补充,全军粮饷充足、装备齐整,士气已然攀升至顶峰。
卢方舟最后回望了一眼巍峨的蓬莱水城,望向港口内静静停泊的战船,目光与送行官员最前列的陈永泰、邬瑶忠交汇,两人亦全身披挂,神色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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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无需多言,唯有重重颔首。
“出兵!”
卢方舟一声令下,战鼓雷鸣,马蹄声起,二万大军如一道黑色洪流,浩浩荡荡向西进发,扬起的尘土与天边的霞光交织在一起,气势如虹。
宣府大军自登州开拔后,沿官道浩荡西进,旌旗蔽日,甲胄映霜。
一路经黄县、招远、掖县,过昌邑、潍县,再折向济南府东部的章丘,七百余里路程,势如破竹。
沿途州县官吏早已听闻卢方舟在德州和登莱的雷霆手段,谁敢阻拦!
纷纷大开城门,奉上粮草酒肉以图交好,只求大军早日过境,莫扰地方。
十月二十六日,寒意渐浓的大风中,大军前锋已抵近济南府东郊。
距离城东十里处,一道高坡视野开阔,卢方舟勒住马缰,他转头对身旁的孙安仁、黄大柱等将领沉声下令:
“多派斥候,尽数撒出去!死死盯住济南四门,尤其是北门和西门。北门通德州、北京,西门连东昌、河南,都是逃生的要道!”
“上次登莱那些蠹虫跑了,是让他们提前得了消息,海上难追。但这次在陆路,绝不能再让刘泽清一伙溜掉!
我要济南城,接下来连只耗子都跑不出去!”
孙安仁高声领命,即刻转身调遣。
数百骑剽悍的夜不收翻身上马,如离弦之箭般四散而出,转瞬便消失在通往济南城四周的官道与旷野上,一张严密的监视大网迅速张开。
安排停当,卢方舟挥了挥手,大军继续推进。
沉重的马蹄声汇成低沉的轰鸣,甲胄碰撞声、兵器摩擦声交织在一起,惊得沿途林鸟四散飞逃。
济南城头的守军早已望见远方天际的滚滚烟尘,凄厉的警钟瞬间划破了城池的宁静。
“铛——铛——铛——”的声响此起彼伏,穿透街巷,让整座济南城都陷入了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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