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蓬莱水城笼罩在海雾之中,湿润的水汽漫过城墙,带着冰凉的寒意,卢方舟将陈永泰召至临时行辕。
卢方舟眉宇间透着即将出征的锐气,他看见陈永泰后,开门见山道:
“永泰,我明日便要亲率主力西进,兵发济南。登莱二府乃我海上根基,不容有失。
除却邬瑶忠带着必要兵力留守府城,我会将你此前选拔的两千不惧风浪的步卒,全数划归你节制。”
“至于大黑山岛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雾气缭绕的海面,语气沉了几分:
“此前你我已然议定,这群奸商不除,他们裹挟的财货、船只、工匠不尽收回,水师的筋骨便难真正立起来。
但海上用兵,远非陆上可比,风向潮汐变幻莫测,半点马虎不得。
我虽急于铲除此患,却更惜将士性命。何时出兵、如何攻打,便由你全权决断。
务必准备周全,谋定而后动。宁可暂缓,不可浪战!
你的首要之责,是保住我们刚攒下的这点水师家底,守好登莱门户。”
早在沈墨开始收网、查明大黑山岛为贼巢时,卢方舟便已与陈永泰密议过跨海剿匪之事。
两人都清楚,那些逃亡奸商携带的巨额财富、精良船只,还有被裹挟的熟练水手与能工巧匠,对重建水师、拓展海上事业至关重要。
而这些人的人头,更是斩草除根、震慑四方的关键。
陈永泰对此早有考虑。
他凭借对登莱海域的熟悉指出,攻打大黑山岛这等海外孤屿,绝非易事,关键在“知天、知地、知彼”:
需精确把握潮汐时间。何时涨落,水位深浅对登陆和船只靠近影响极大,盛行风向与海流走向,这些直接决定航渡安全和进攻时机。
还必须清楚岛屿周边暗礁、浅滩分布,找到可供战船安全靠近、特别是能让吃水较深的运输船实施登陆的锚地及登陆点。
更要了解岛上地形,何处可守,何处有水,贼人可能的营寨、仓库位置。
需尽可能侦察清楚岛上贼众数量、战斗力、船只多寡及状态、是否有预设防御工事。
基于此,陈永泰当时的建议颇为务实。
单靠现有水师力量,七条刚修复的战舰即便立刻加装火炮,正面强攻或封锁一个经营多年的海岛据点,力量是不够的。
他提出“舰船掩护,步兵攻坚”的策略。
请卢方舟调拨一批善于陆战的精锐步兵,搭乘缴获的大型稳当商船运输,在水师战船的护航与火力掩护下实施登陆,最终以陆战决胜。
卢方舟斟酌后同意了,让他即刻在宣府军中选拔一批不晕船的步兵,为跨海作战做准备。
此刻听闻卢方舟的托付,陈永泰当即抱拳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紧,却更透着被全然信任后的昂扬斗志:
“末将遵命!侯爷以海防重任与征剿大权相托,此乃知遇之恩!
永泰必竭尽驽钝,谨慎筹划每一步,绝不负侯爷所望,更不敢轻弃一兵一卒之性命!”
他感到肩头的担子沉甸甸的,这不仅是军事责任,更是洗刷昔日冤屈、报答知遇之恩、实现重整海疆抱负的千载良机。
紧张自然有,水师新立,对手虚实尚未完全摸清,但这份紧张早已被激动与责任感盖过。
他终于能站在熟悉的海防阵线上,用自己的学识与经验,真正守护这片海域,夺回被蛀虫窃取的财富与人才。
“好!”
卢方舟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水城就交给你了!
陆上,有邬瑶忠助你。海上,就要靠你了。我等着你拿下大黑山岛的好消息,也等着回来时,看到一支更像样的水师!”
卢方舟叮嘱陈永泰之际,大黑山岛上,那群仓皇逃窜的奸商们也正聚在一处议事。
大黑山岛南北纵贯四里有余,东西横宽一里左右,是庙岛群岛中数得着的大岛。
岛上卧虎山巍然矗立,主峰高逾六十丈,登顶可俯瞰周边海域,是天然的了望哨。
这个时节,山间草木早已凋零稀疏,大片嶙峋的黑礁与裸露的黄土裸露在外,在阴沉天色的笼罩下,透着股荒凉肃杀之气,“大黑山”之名,便源于此。
岛屿西侧有一处平缓、呈弯月形的海湾,水深足以停泊大型船只,被走私商们稍加修整后,成为他们藏匿船只的隐秘锚地。
岸边搭建了许多木棚、货栈和供人栖身的木屋。
此处远离主要航道,常年多雾,水下暗礁密布,航道曲折,若非极熟悉此处水道的老手引领,外来船只贸然闯入,十有八九会触礁搁浅,堪称一处易守难攻的天险巢穴。
可此刻,这处本该安稳的巢穴,却被末日般的恐慌彻底笼罩。
岛心最大的一间木屋里,十几名男子围坐在一张大木桌旁,个个面容憔悴、神色焦虑。
他们身上的锦袍虽依旧华贵,却沾了不少风尘,脸色更是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些人,正是以沈万金为首,从登莱仓皇出逃的核心走私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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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鬼地方!”
一个满面油光的胖商人猛地拍向桌面,肥肉随着激动的情绪不住抖动:
“吃的是硬邦邦的饼子配咸鱼,睡的是漏风透寒的木棚!老子家里的看门狗,过得都比这舒坦!”
他瞪向主位的沈万金,语气里满是怨怼:
“沈老哥!当初可是你拍着胸脯说,那姓卢的是过江龙,在登莱肯定呆不久,叫咱们来这暂避锋芒,等风头过了再回去吃香喝辣的!
可现在呢?在这破岛上蹲了快半个月了!
而且,探子带回的消息,姓卢的不仅在登州扎下了根,还在大张旗鼓地整修水城,招募水手!
看这架势,他这是要在登莱常驻了!万一他真腾出手,派兵船追到这里”
“追来?他有那个本事吗?”
坐在上首的沈万金猛地抬头。
他年约五旬,面皮白净,本是养尊处优的富家翁面相,此刻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唯有那双小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明与狠厉,还能看出昔日登莱商界呼风唤雨时的几分影子。
沈万金强作镇定地给众人打气道:
“这岛周围是什么情况,你们难道不清楚?暗礁如林,没有熟悉水道的人带路,任他什么大船战船,来了就要触礁!
再说,登莱那点水师家底,早就被咱们和刘总兵掏空了,只剩下一堆破烂了!
就算卢方舟现在开始修修补补,没个一年半载,他能拉出什么像样的船队?
就凭那几条破船,他敢来闯这龙潭虎穴?纯属找死!”
一个干瘦如猴的商人皱着眉,语气满是忧虑道:
“话虽然这么说,可老这么躲着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啊!岛上的存粮淡水倒还能撑些时日,但我怕的是是人心散了啊!
底下那些水手、护卫,这两天看咱们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
昨天,老赵家船上那个姓周的舵工,就敢为了多分半壶淡水,当众顶撞赵兄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说着,看向旁边一个愁眉苦脸的中年商人。
那姓赵的商人闻言,重重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无奈与担忧:
“李兄说得是,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啊。现在还能勉强压住,日子再久,怕是要出乱子。”
“唉,陆上的铺子、货栈、宅子全没了,以后想再跟北边做买卖,怕是没指望了。”
一个年轻些的商人愁眉苦脸地嘟囔着,语气里满是对昔日暴利时光的怀念。
“买卖?!还他娘的想着做买卖?!”
那胖商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唾沫星子横飞道:
“现在火烧眉毛的是咱们的小命!命都要没了!
那卢方舟是什么人?他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他在德州杀了马化豹,在登莱抄了咱们的家!他会放过我们?
刘泽清那个怂包软蛋,自己都缩在济南不敢露头,肯定指望不上了!咱们现在就是没娘的孩子,飘在海上的孤魂呐!”
屋角有人怯生生地提议:
“要不咱们别聚在一起了?目标太大。各寻生路,分散了跑,这样机会会大一些吧”
“分散?”
沈万金立刻厉声反对,他小眼睛里闪着冷光:
“现在咱们聚在一起,有船有人,有什么事还能合力抵挡一二。
如果分散了,力量一弱,万一遇上巡海的小股官兵,或者起了内讧,只会死得更快!谁也别想单独跑!”
“那你说怎么办?去投北边?把咱们剩下的船和银子献上去,换个活路?”
有人把目光投向北方。
“现在这季节,刮的是什么风?去辽东逆风逆流,海上颠簸不说,到了那边谁知道那些满洲人现在是什么胃口?会不会直接把咱们连人带船一口吞了,骨头都不吐?”
另一人立刻泼冷水:
“咱们以前是合作,是做买卖,他们对咱们自然客气。可现在成了丧家之犬跑去投靠,那就变成了砧板上的肉!”
屋内顿时如同炸开了锅,吵作一团。
昔日称兄道弟、在酒桌上把臂言欢、共同瓜分惊人利润的“伙伴”们,此刻在绝境和恐惧面前,自私、猜忌、推诿的本性暴露无遗。
有人主张继续死守孤岛,赌卢方舟水师无力跨海来攻,或者期盼着刘泽清能在济南创造奇迹。
有人觉得不如冒险一搏,北上投靠满清,好歹有条活路。
有人想南下江浙闽一带,看能不能在那边闯一条活路出来。
还有人眼神闪烁,暗自盘算着是否可能暗中与登莱新主接触,献出部分财富和同伙,以换取自己和直系亲属的平安。
由于意见不同,很快这些人开始互相指责、推卸责任、争吵不休,污言秽语和激动的咆哮几乎要将这木屋的屋顶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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