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芷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悲伤与自怜,其中混杂了感动、骄傲,以及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对未来的期冀。她反手紧紧握住刘庆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哽咽道:“嗯妾尽力。”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依偎着,望着滇池的万顷碧波,听着风吹水浪的温柔声响,任由温暖的阳光洒满全身。
远处,一艘小船正扬起白帆,驶向湖心。船头,似乎有人影在向他们这边挥手。
刘庆眯起眼看了看,对朱芷蘅笑道:“是杨畏知,大概又来汇报沅江的新动静了。这个杨涧松,倒是勤勉。”
朱芷蘅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轻“嗯”了一声。
小船渐近,能看清船上除了杨畏知和几名随从,似乎还有一个人,身形矮小,披着色彩斑斓的麻布袍。
刘庆微微挑眉:“阿普?他怎么和杨畏知一起来了?”
不多时,小船靠岸。杨畏知率先登上码头,疾步走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又有些凝重。阿普跟在他身后,依旧那副沉默古板的模样,只是手中似乎捧着个用布包裹的、不大的陶罐。
“下官参见侯爷,郡主。”杨畏知行礼拜见。
阿普也微微躬身,用生硬的汉语道:“侯爷,夫人。”
“免礼。杨抚台,阿普,一同前来,可是沅江那边有变?还是”刘庆目光落在阿普手中的陶罐上。
杨畏知忙道:“侯爷,沅江暂无大变。是阿普,他他今日主动寻到下官,说是在深山采药时,偶然寻得一样东西,或许或许对郡主之疾,另有裨益。下官不敢擅专,特带他前来,请侯爷与郡主定夺。”
刘庆的心猛地一跳,目光倏地盯向阿普。
阿普迎着他的目光,缓缓上前一步,将手中陶罐的布揭开一角。里面并非活物,而是一种暗红色、近乎褐色的、黏稠如膏的药泥,散发着一股浓烈而奇异的草木辛香,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
“侯爷,”阿普的声音平板无波,却让刘庆和一旁的朱芷蘅都屏住了呼吸,“此物,山中老人叫它‘地肺膏’。取极深岩洞中百年石钟乳之髓,混合七种生于阴湿险峻之处的珍稀草药,再以以某种寒潭深处活物之血为引,秘法熬制九年,方成此膏。其性至阴至寒,却能滋肺中枯涸,镇咳定喘,于我族古老传说中,乃治疗‘肺鬼缠身’的圣药,然极其难得,制法几近失传,此一小罐,或许是世间仅存。”
他抬起眼,看着刘庆,又看了看面色苍白、眼中泛起一丝希冀的朱芷蘅,缓缓道:“此膏药力霸烈,非同寻常。夫人如今身子虽稳,然本元大亏,虚不受补。用此膏,犹如以玄冰,镇烈火。或可进一步清除肺中残邪,巩固根本,然亦有可能引发强烈寒症,损伤已弱的阳气。用与不用,如何用,何时用,风险几何阿普无法断言。此物,交予侯爷。用与不用,何时用,悉听尊便。”
说完,他将陶罐轻轻放在刘庆面前的石桌上,然后退后一步,垂手而立,不再言语。
码头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水声,以及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刘庆的目光死死盯在那罐看似寻常、却可能承载着最后希望的“地肺膏”上。阿普的话很清楚,这是机遇,也是巨大的风险。朱芷蘅的身体刚刚从鬼门关拉回一点,能否承受这“至阴至寒”的霸烈药力?
他缓缓抬头,看向朱芷蘅。朱芷蘅也正看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以及对他全然的信任。
“子承,”她轻轻开口,“阿普是好人。他既拿来,或许真有一线希望。妾的身子,妾知道。若不用,恐怕也就是这样了。用了,或许能更好,或许但无论如何,妾不悔。”
刘庆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缓缓松开。他看着她眼中那微弱却执拗的光,看着阿普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看着杨畏知紧张期待的神情,又看了看窗外那一片生机盎然的滇池夏色。
良久,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阿普,此药,该如何用法?用量几何?期间需注意什么?还请你详细告知。”
阿普抬起眼帘,那双似乎永远蒙着一层薄雾的眸子,在触及刘庆眼中那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时,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移向陶罐,伸出枯瘦如鸟爪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陶罐粗糙的表面。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吟诵的韵律,通译在一旁努力捕捉着每一个音节,准确翻译:
“此‘地肺膏’,性极阴寒,霸道无比。用法有二,皆需谨慎。”
“其一,内服。 每三日一次,于子夜时分阴气最盛时,取绿豆大小一粒,以无根水雨水或晨露调和,缓缓吞服。服后一个时辰内,周身如坠冰窟,寒意透骨,需裹厚被,静卧避风,不得见任何热源包括炭火、热水,亦不可饮水。此乃药力发散,驱赶肺中残存‘虚火’与‘燥邪’。约两个时辰后,寒意渐退,会出微汗,汗液粘稠,或有异味。此乃阴寒外排,病气消散之兆。此后三日,需服我另开的温中补气之药,以固本培元,抵御寒邪侵蚀。如此循环,九次为一疗程。”
“其二,外敷。 于内服间隔之日,取米粒大小,以银针挑出,置于膻中穴及背部肺俞穴附近,以薄绢覆盖,静置一炷香时间。敷时局部有刺骨冰寒与轻微灼痛感,乃药力渗透。过后皮肤会留下淡青色印记,数日方消。此法辅助内服,导药力直达病灶。”
阿普顿了顿,抬眼直视刘庆,语气异常严肃:“切记,无论内服外敷,期间绝不可再用任何温热补益之药,亦不可食用牛羊肉、辛辣之物。饮食务必清淡,以白粥、青菜、湖鱼为佳。夫人需保持心境平和,切忌大喜大悲,劳累受风。此药一旦开始,便需坚持至少一个疗程二十七日,中途不可间断,否则前功尽弃,寒邪反噬,恐有大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