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庆听着翻译,看着榻上眉头渐舒、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悠长的朱芷蘅,心中那块一直压着的巨石,似乎又松动了一丝。他能感觉到,这次治疗之后,朱芷蘅的疲惫感似乎没有那么强烈,昏睡的时间也比上次短了些。
待阿普收拾好器具,准备告辞时,刘庆起身,叫住了他。
“阿普,”刘庆语气也前所未有的平和,“请留步,本侯有几句话想说。”
阿普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看向刘庆,微微躬身,以示聆听。
刘庆走到他面前,挥手让侍从都退到门外,只留下他们二人。他看着这位形貌枯槁、衣着古怪、却身怀诡异奇术的苗疆老者,缓缓开口:
“这几日本侯冷眼旁观,先生之术,虽迥异中原,看似诡异,实则章法严谨,并非装神弄鬼之辈。先生救我夫人,于绝境中争得一线生机,此恩此德,刘庆铭记于心。”
他顿了顿:“本侯之前所言,绝非虚言。先生但有所求,只要不违国法人伦,不伤天害理,刘庆力所能及之处,无不应允。高官厚禄,金银田宅,先生若有意于仕途或富贵,本侯即刻便可安排。若先生志不在此”
刘庆目光炯炯,看到其内心深处:“本侯观先生,绝非寻常乡野巫医。你通晓药性虫理,能驯养驱使这等奇虫,更兼心怀部族,不慕私利。你所求者,无非是山中族人能得一份安稳,少些征伐,多些活路。此心可悯,此志可嘉。本侯不才,忝居高位,或可在此事上,略尽绵力,为先生及贵部族,谋一长久安稳之策。先生若愿与本侯深谈,将心中所思、族人所需,尽数道来,刘庆洗耳恭听。”
这番话,刘庆说得恳切。他确实感激阿普,也看出了此人的不凡。更重要的是,经过沅江、沐天波之事,他更深切地意识到,治理西南,尤其是这些少数民族聚居的边地,一味的“剿”或简单的“抚”都非上策。
或许,像阿普这样在族中有威望、有智慧、且能沟通的人物,是一个值得尝试的切入点。若能得其真心相助,无论是对朱芷蘅的病,还是对稳定西南,或许都有意想不到的助益。
阿普静静地听着,脸上那些神秘的、近乎麻木的纹路似乎都没有丝毫变化。直到刘庆说完,室内重归寂静,他才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与刘庆对视了片刻。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生硬、古怪,但勉强能听懂的汉语,一个字一个字地,缓慢说道:
“侯爷言重了。”
他的发音很别扭,声调平板,却异常清晰。
“我,阿普,山野小民。侯爷,天大的人物。我的眼睛,看不透侯爷的城府。我的医术,救该救的人,是山神的意思,不是我的功劳。”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用有限的汉语表达更复杂的意思:“侯爷给的,金子,房子,官位山里人,用不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有口吃的,有件穿的,娃娃能养大,老人能送走,日子,平静,就好。”
他抬眼,再次看向刘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谄媚,没有畏惧,也没有刘庆期待的、被“理解”或“招揽”所触动的波澜,只有一种历经沧桑、看透世情的平静,甚至是疏离。
“我求侯爷的,上次,说了。对我们苗人,彝人,哈尼人少动刀兵,少收重税,官府的人,讲点道理。让我们,能像人一样,过日子。别的没有了。”
刘庆愣住了。他设想过阿普可能会提更具体的条件,比如划定一片自治的山林,比如授予其部族头人正式的土司官职,比如要求更多的互市特权却没想到,对方翻来覆去,依旧是那句朴素到极点,也空泛到极点的“让我们能像人一样过日子”。
“你”刘庆有些不解,“你就没有想过,为你部族争取更多?比如,像沐府那样,得一个朝廷册封,名正言顺地管理一方?或者,让朝廷出钱,为你们修路、办学、传授更好的耕作之法?让你们的日子,过得更好,不仅仅是‘平静’?”
阿普缓缓地摇了摇头。“侯爷,平静的日子,自然有过下去的道理。”
他生硬地说,目光投向窗外“只是山外的风,太大了。官府的印,太重了。朝廷的恩典,太烫手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刘庆,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近乎悲悯的洞悉:
“我们山里人,像山里的树,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长得慢,但扎根深。给我们一片能活命的土,一点能喘气的空,我们就能自己活。太多的‘好’,我们接不住,也不想要。沐府?他们坐在金山银山上,可他们的根,早就烂了。侯爷,你给的‘更好’,对我们来说,可能就是另一把刀,另一座山。”
他微微欠身,用那种平板的声音结束了对话:“侯爷是好人,救夫人,是缘分。我该做的,做完了。别的,阿普不懂,也不敢要。侯爷,保重。夫人,按时吃药,静养。”说完,他不再停留,提起自己的药囊,转身,迈着那种特有的、仿佛与山林融为一体的步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刘庆独自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阿普那番生硬却直指人心的话,像一把粗糙的锉刀,反复刮擦着他的认知。
他以为的“恩赐”和“招揽”,在对方眼中,可能是负担和危险。
他以为的“更好”与“进步”,在对方看来,可能意味着同化、失去自我,甚至毁灭。
这个看似愚昧、落后的苗疆巫医,有着一套与中原士大夫、甚至与他这个“中兴名臣”完全不同的、基于生存本能和历史经验的哲学。不慕荣利,不图进取,只求在最基本的环境中,维持一种脆弱的、自我定义的“平静”。
这种态度,让他感到挫败,不解,却也隐隐生出一丝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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