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理天下,尤其是治理云南这样多民族杂居、情况复杂的边地,或许真的不能仅仅从“中原中心”的视角出发,一味地想着“教化”、“归流”、“赐予”。有时候,给予“平静”和“空间”,比给予“恩典”和“进步”,更需要智慧,也更难做到。
窗外,滇池的水光潋滟,西山睡美人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温柔。
阿普那番生硬却直指人心的对话,在刘庆心中萦绕数日,挥之不去。他反复咀嚼着那些话——“山外的风,太大了。官府的印,太重了。朝廷的恩典,太烫手了。” “我们山里人,像山里的树,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长得慢,但扎根深。太多的‘好’,我们接不住,也不想要。”
这并非简单的拒绝或愚昧,而是一种源于漫长历史、艰难生存环境所形成的、对“外来力量”根深蒂固的警惕与疏离,以及对自身文化、生活方式近乎本能的守护。
刘庆开始反思自己,反思朝廷一直以来对西南边地的政策。无论是前明“以夷制夷”的羁縻,还是本朝“改土归流”的进取,似乎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将中原的礼法、制度、生产方式视为“先进”与“标准”,而将边地民族的习惯、信仰、社会组织视为“落后”与“需要改造”的对象。这种心态下,无论怀柔还是强硬,本质上都是一种“我予你受”的单向关系,极易激起抵触。
或许,治理云南这样的多民族之地,需要的不是简单的“征服”或“恩赐”,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理解”与“共存”。不是强行把他们拉进“我们的”世界,而是在尊重“他们的”世界基础上,搭建桥梁,提供选择,让“山里的树”也能在阳光下舒展,同时不失去其扎根石缝的韧性。
数日后,刘庆再次召见杨畏知,地点就在滇池畔庄园的书房。窗外碧波万顷,室内却气氛凝重。
“杨抚台,沅江及沐府之事,按计划进行即可。今日找你,是另一桩事。”刘庆开门见山,将一份他亲笔书写的纲要推到杨畏知面前,“关于治理滇省各族边民,本侯有些新的想法,你且看看。”
杨畏知恭敬接过,快速浏览。越看,他眉头蹙得越紧,脸上惊疑不定。这纲要中的许多提法,与他熟知的朝廷政策乃至儒家“用夏变夷”的传统理念,大相径庭。
“侯爷,这‘因俗而治,各安生业’、‘尊重其俗,不强行汉化’、‘赋税徭役,从宽从轻,甚或补贴’、‘分定官吏名额,许其自选’侯爷,这,这是否太过宽纵了?若对苗、彝诸部如此优待,汉民如何看待?且长久以往,岂不更固其异心,更难归化?”杨畏知忍不住提出疑问。
刘庆摆摆手,没有直接反驳,而是问道:“杨抚台,你在滇多年,你以为,边地屡叛不止,土司时服时叛,根源何在?”
杨畏知沉吟道:“下官以为,一是其地险远,王化难及;二是其俗剽悍,不习礼法;三是土司头人各怀私心,挟众自重;四是地方官吏苛索,激起民变;五嘛或许也有汉夷之间,生计争夺,习俗相异,积怨已久。”
“说得好。”刘庆点头,“地险俗异,是客观现实,难以骤改。土司私心,官吏苛索,汉夷矛盾,则多因‘治理’不当而起。朝廷视彼为‘夷’,为‘化外’,或剿或抚,皆以‘臣服’、‘纳粮’、‘出役’为目的,何曾真正将其视为‘陛下子民’,虑及其生计、忧乐、尊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滇池浩渺烟波:“阿普先生救了我妻,我问他所求,他只求族人能‘像人一样过日子’。此言听来朴素,细思极恐。我大明子民,竟有需要向朝廷祈求‘像人一样过日子’的权利么?这本身,便是治理的失败!”
杨畏知悚然一惊,躬身道:“下官下官惭愧。”
“本侯这份纲要,核心并非‘宽纵’,而是‘正视’与‘公平’。”刘庆转身,目光灼灼,“其一,尊重差异,因俗而治。不强求其易服改姓,不强制其信仰,不轻易以汉律断其族内纠纷,除非涉及命盗重案、对抗朝廷。在其聚居之地,可设‘抚夷同知’、‘抚夷通判’等流官,但其主要职责是沟通联络、宣谕朝廷德意、处理与汉地往来事务,而非直接管理其内部。承认其头人、长老在一定范围内的自治权,但需朝廷册封或认可,并定期朝觐、汇报。此谓‘以土官治土民,以流官控土官’。”
“其二,保障生计,轻徭薄赋。对其原有土地、山林、猎场,予以承认保护,严禁汉民豪强侵占。赋税上,可区分情况:深山不愿与外界多接触的部族,免除赋税,甚至由朝廷酌情给予盐、茶、布匹等生活必需品补贴,助其稳定。对愿意靠近汉地、学习耕作的部族,则派遣熟悉当地作物、气候的农官,指导改进耕作技术,引进耐旱高产物种,传授水利之法。鼓励其与汉民互市,官府设公平市,严禁欺诈盘剥。”
“其三,打通上升渠道,促进交融。在州、府、县学及国子监,为各族子弟特设一定名额,鼓励其入学读书,学习汉文经典,也允许其保留本族语言文化。学成之后,可参加科举,亦可回乡担任通译、塾师或协助流官理事。在府、县衙中,亦可设一定比例的‘夷官’名额,由当地有声望、通晓汉情的头人或子弟充任,负责协调汉夷事务。此谓‘以学化之,以官融之’。”
“其四,严惩不法,一视同仁。无论是汉是夷,凡杀人越货、聚众叛乱、对抗官府者,依法严惩,绝不姑息。同时,严厉约束汉地官吏、兵卒、商贾,不得歧视、欺压边民,违者重处。要让他们明白,朝廷之法,保护的是所有安分守己之人,惩罚的是所有作奸犯科之徒,无分汉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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