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强?”刘庆冷笑一声,“如何示?调大军进剿?北方、东南皆需用兵。况且,在沅江那种地方,大军难以展开,土司据险而守,剿之不易,徒耗钱粮,反易激起更多土司兔死狐悲,抱团反抗。”
“侯爷所言极是。硬打,非上策。”杨畏知道,“下官以为,当以政治分化、经济封锁为主,军事威慑为辅。可做几手准备:其一,继续散播那昆弑兄篡位、勾结沐府的消息,离间其寨内人心,尤其是那些忠于那嵩或与之不睦的头人。其二,对沐天波,不能仅仅申饬,需有实际动作。可密令黔、桂、川等地临近云南的卫所,加强戒备,做出朝廷可能从多路用兵的姿态,并暗中稽查沐府与其他土司,乃至与缅甸等外藩的走私贸易,断其财路之一。其三,对水西、乌撒等观望的大土司,加大笼络力度,许以更多互市利益、承袭优待,甚至可以承诺,若其能保持中立或协助朝廷,将来‘改流’之事,可从缓从宽,或允其子弟出仕。其四,精选干练使者,携带朝廷正式旨意,直接进入沅江,面斥那昆,宣示朝廷法度,同时暗中接触寨中可争取之人。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或引发其内乱,则为上上之策。”
刘庆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杨畏知的策略,与他之前所想大体一致,但更加具体,也考虑到了沐天波这个变数。
“沐天波那里光威慑和查私,恐怕不够。”刘庆眼中寒光一闪,“他世受国恩,镇守云南,却首鼠两端,其心可诛。可密查其历年有无贪赃枉法、僭越不轨之实据。同时,以其子沐忠显在京为质为由,拟一道措辞严厉的诏书,申斥其教子不严、治家无方,令其闭门思过,并以其年事已高、需静养为由,暗示朝廷或考虑另选贤能,协助镇守云南。看他如何反应。”
这是要动沐天波的根本了——动摇其世袭罔替的合法性,甚至威胁其子嗣前途。杨畏知心中一凛,知道侯爷这是要下重手了。
“下官明白。此事需极为机密,下官会安排最可靠之人去办。”
“嗯。就按方才所议,分头去办。记住,稳扎稳打,不必急于求成。当前首要,仍是稳住大局,不生大乱。”刘庆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内室的方向,“待郡主病情再稳定些,本侯或可亲自处理一些事宜。”
“是!”杨畏知领命,正要告退。
刘庆忽然又道:“那苗医阿普,既对痈疽毒疮有奇效,军中若有类似伤患,或可让其酌情诊治,积累经验,也看看其法是否普遍有效。所需药物,可予其方便。”
“侯爷仁德!下官替受伤将士谢过侯爷!”杨畏知精神一振,这无疑是给了那苗医更大的施展空间,也能为军中解决一大难题。
杨畏知退下后,刘庆独自坐在厅中,望着窗外滇池的万顷碧波,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西南错综复杂。沐天波是盘踞多年的地头蛇,树大根深;各土司则如遍布山林的刺藤,难以根除。
这局棋,需要极大的耐心、手腕和力量。而他,此刻的力量,却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这里,守着病榻上微弱的希望;另一半,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维系着那个刚刚复苏的帝国的运转。
朱芷蘅在庄园的精心调养下,气色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恢复着。虽然依旧苍白虚弱,每日大部分时间仍需卧床静养,但清醒的时间明显增多,眼神也渐渐有了些神采,能靠在垫高的枕头上,与刘庆说上几句话,甚至能由桃红扶着,在窗前晒一小会儿太阳。
进食也比之前顺畅了些,虽然食量依旧小得可怜,但至少不再是吃了就吐。咳嗽虽然未能根除,但发作的频率和剧烈程度都在减轻。
苗医阿普每隔三日前来复诊一次。他依旧沉默寡言,每次诊脉、观色、看舌苔都极为仔细,然后调整药方。
汤药之外,他又开始加入一种药浴熏蒸的法子,用的是几种气味奇特的草药煮沸后产生的蒸汽,让朱芷蘅在一定距离外呼吸,说是“清涤肺窍,祛除残邪”。
这一日,是约定再次“拔毒”的日子。
有了上一次的经历,刘庆心中虽然依旧忐忑,但已不像初次那般惊骇欲绝。他知道这是治疗的一部分,是那诡异却似乎有效的“清道”过程。他握着朱芷蘅的手,低声安抚:“芷蘅,别怕,就像上次一样,很快就好。这次之后,你会感觉更轻松些。”
朱芷蘅微微点头,眼神中有一丝掩藏不住的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刘庆全然的信任。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阿普的准备仪式依旧带着神秘色彩,但刘庆已能平静旁观。当那黑石刀再次划开一道细小的伤口,当那只暗红色的“清道虫”再次顺着伤口钻入朱芷蘅的手臂时,刘庆的心只是微微一紧,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
过程与上次类似。虫子缓慢移动,停在某处,然后伤口开始流出颜色暗沉、质地粘稠的污血。朱芷蘅在昏睡中蹙眉呻吟,身体微微颤抖。刘庆紧紧握着她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力量。
这一次,流出的黑血似乎比上次少了一些,颜色也略浅。阿普的神情比上次更加专注,口中吟唱的咒语声调也略有不同。当虫子“融化”、污血流尽、伤口被敷上药膏包扎好后,阿普长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示意通译。
“他说,这次很顺利。贵人肺脉中又一部分顽固的‘毒瘴’被引出了。贵人此次反应比上次平和,说明体内正气在恢复,能与外引之力稍作抗衡,这是好兆头。接下来数日,可能会有些虚弱和低热,是正常反应,按方服药静养即可。下次施术,需待半月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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