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居的过程,刘庆亲自指挥,小心翼翼。用厚厚的锦被将朱芷蘅裹好,由他亲自抱着,上了特制的软轿,再由最稳当的仆役抬着,穿过寂静的街道,送入新宅最向阳、最暖和的正房。一应器物早已由侯府亲卫和杨畏知派来的人布置妥当,炭盆烧得旺旺的,药香重新弥漫开来。
苗医在当日下午前来复诊。他仔细检查了朱芷蘅的脉象、呼吸,又看了看她的面色和舌苔,对通译说了几句。
“他说,贵人脉象虽仍虚弱,但比昨日沉滞中略有松动,体内那股最凶猛的‘毒煞’之气稍减。眼下最要紧是静养固本,按时服用他配置的固元汤和祛邪散,饮食务必清淡温补。三日内若能保持平稳,不再突发高热或咳血,便是稳住了第一步。”通译转述道。
刘庆悬着的心,又往下落了落。至少,最坏的、立时三刻的恶化没有发生。
“他今日不施术了?”刘庆问。
“他说,灵虫拔毒,如同烈火灼金,贵人之躯如今是块将融未融的寒冰,需先用文火缓缓温养,待冰层稍化,内里毒根松动,才能再次以猛火攻之。否则,寒冰骤遇烈火,恐有崩裂之虞。下次施术,最早也需十日之后,且需视贵人恢复情形而定。”
刘庆听懂了这比喻。治疗需分阶段,不能一蹴而就,更不能过度消耗患者本就脆弱的生机。这与他所知的医理“扶正祛邪、攻补兼施”倒有相通之处,只是手段天差地别。
“有劳。所需一切,尽管开口。务必保平安。”刘庆再次强调。
苗医点了点头,留下新的药方和注意事项,便离去了。
接下来的两日,刘庆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新宅的正房里。他处理政务的时间被压缩到最短,只在朱芷蘅沉睡时,才在隔壁厢房快速批阅从京师和各地送来的紧急文书。
高名衡、王汉、杨仪等人的信件不断,汇报着朝中动向、边关军情、财政窘迫,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做出判断和批示,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一墙之隔的那个房间。
朱芷蘅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但睡眠似乎深沉平稳了许多,不再有骇人的呓语和惊厥。
每日清晨和傍晚,她能短暂地清醒片刻,眼神依旧迷茫虚弱,但似乎能认出刘庆,能微微弯一弯嘴角,甚至能在他和桃红的帮助下,勉强喝下小半碗特制的、加入了药材的肉糜粥。
虽然进食极少,但总算是能进些汤水了。咳嗽的次数似乎也减少了一些,虽然每次咳嗽依旧让人揪心,但咳出的痰液,颜色不再那么骇人。
第三日下午,苗医再次复诊后,对通译点了点头,说了几句话。
“他说,贵人这三日,脉象渐稳,气息渐匀,虽根基大损,但最险的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可以小心移驾,前往昆明静养之地。但路途务必平稳,不可颠簸,不可见风受寒。每日行程不宜超过三十里,需择平坦官道,早歇晚起。抵达昆明后,需再静养五至七日,待贵人元气稍复,再议下一步。”
听到“最险的一关暂时过去”,刘庆紧绷了数日的心弦,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他看向榻上依旧沉睡、但脸色似乎不再那么灰败的朱芷蘅,眼中酸涩。不管这苗医的法子多么诡异,至少,她没有变得更糟,甚至,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向好的迹象。
“传令下去,后日启程,前往昆明。路线、日程、护卫,按方才所言,重新拟定,务必万无一失!”刘庆沉声吩咐杨畏知。
“下官遵命!”杨畏知也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当夜,刘庆坐在朱芷蘅床边,握着她的手,低声道:“芷蘅,你听见了吗?我们要去昆明了,去那个四季如春的地方。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昏睡中的朱芷蘅,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那一瞬间,刘庆觉得,窗外云南清冷的月光,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暖意。
后日清晨,天色未明,车队再次启程。这次的目标是昆明,那座传说中的“春城”。
行程被安排得极尽周密缓慢。每日只行二三十里,清晨待阳光驱散寒意才出发,午后早早便寻驿馆或条件最好的客栈歇下。
车辆换成了更为宽大、减震更佳的,内里铺设了数层软垫,四角固定着小暖炉。朱芷蘅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被颠簸惊醒,也只是茫然地睁眼片刻,在刘庆或桃红的温言安抚下,又沉沉睡去。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但那种笼罩不散的灰败死气,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咳嗽虽然还有,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咳出的痰液颜色也在缓慢地由深转浅。
苗医骑马随行在车队中,每日早晚各一次为朱芷蘅请脉,调整药方。他话很少,只是默默观察,用药也极为谨慎,多是益气固本、温和调理之品,偶尔加入一两味气味奇特、刘庆闻所未闻的草药。那骇人的“灵虫”和黑石刀,自曲靖那次之后,再未取出。
刘庆的心,随着朱芷蘅每一次平稳的呼吸、每一次稍好的进食、以及苗医诊脉后那微不可察的点头,而一点点地安定下来。希望,不再是虚幻的泡影,而是化作每日点滴细微的变化,滋养着他近乎干涸的心田。他开始有更多的心思,关注窗外的景色,思考一些之前无暇顾及的问题。
云南的秋天,与北地截然不同。没有漫天黄叶,没有肃杀寒风。山是青的,水是绿的,天空是一种澄澈的蓝。空气湿润而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路旁的田野里,还能看到晚熟的稻谷和各式各样他叫不出名字的作物。虽然道路依旧崎岖,但景色却让人心旷神怡。
“怪不得叫‘四季如春’。” 某日中途歇息时,刘庆扶着朱芷蘅在向阳避风处稍坐片刻,看着远处层峦叠翠的青山和山脚下平静如镜的湖泊,低声对她说道。虽然知道她未必能听清,但他还是想说,想将这份静谧与生机传递给她。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