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朱芷蘅的体温逐渐恢复正常,甚至比平时还要低一些,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不再呓语,也不再惊厥。只是那睡眠,安静得让人心慌,仿佛生命力也随之流逝了不少。
刘庆寸步不离地守着,直到天色微明,第一缕灰白的光线透过窗纸渗入室内。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虽然微弱,但均匀;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凉,不再滚烫。脉搏依旧细弱,却似乎比之前多了那么一丝丝稳定的力量。
苗医在天刚亮时便被杨畏知请了进来。他检查了朱芷蘅的脉搏、舌苔,又看了看她吐出的痰盂,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他对通译说了几句。
“他说,贵人熬过来了。体内最深的一部分‘毒瘴’已被引出。但贵人元气大损,此刻非常虚弱,需用他留下的草药,配合温和米粥,慢慢喂食,不可操之过急。三日之内,需绝对静卧,不可移动,不可见风。三日后,若脉象平稳,精神稍复,可考虑继续南行。下次‘拔毒’,需待贵人元气恢复些许,至少十日之后。”通译翻译道。
刘庆紧绷了一夜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他看着苗医那张古井无波的脸,沉声问:“此法究竟有几成把握?下次施术,是否还需用那虫子?可会对贵人身体,造成其他长久损害?”
苗医听完翻译,沉默了片刻,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了看刘庆,又看了看榻上的朱芷蘅,缓缓说了很长一段话。
通译仔细听着,脸上露出些许困惑和敬畏,整理了一下语言,才道:“他说,山中古法,传自先祖与山灵,并无十成把握。贵人之疾,如老树中空,虫蚁蛀蚀,非一日之功。此法如同引山间‘清泉’,冲刷树心虫蛀腐烂之处。一次冲刷,只能清理最表层的朽木虫蚁。需反复多次,且每次冲刷,亦会带走树身本身的一些精气。能否救活,既要看清泉之力,也要看老树自身是否还有一丝生机未绝,能否在冲刷之后,生出新芽。至于损害清泉冲刷,难免伤及树皮,且引虫入体,终是外物,或会留下些许‘印记’,但相比于被虫蚁彻底蛀空倒塌,已是唯一生路。下次是否用虫,需视贵人恢复情形而定,或许还需配合其他草药、熏蒸之法。”
这番话,依旧带着浓厚的隐喻和神秘色彩,但比起昨日的完全不可理解,此刻听来,竟有几分残酷的“道理”。
刘庆听明白了:这法子是以毒攻毒,用一种外来的“力量”虫子?细菌?某种生物疗法?强行清理肺部深处的病灶,但每次治疗本身也会消耗患者本就不多的元气,且有未知风险。能否成功,取决于治疗力度和患者自身生命力的博弈。
一线生机,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痛苦。
他看着朱芷蘅沉睡中依旧苍白的脸,心如刀绞。让她再经历一次甚至多次那种诡异的治疗,承受虫噬、失血、高热的折磨?可若不用此法,按照王济堂的说法,她或许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本侯知道了。”刘庆的声音沙哑干涩,“有劳了。这三日,就依你之法调养。所需一切药物、用度,尽管开口。但务必保她平安。”
苗医点了点头,又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他说,他会每日来看。另,需寻一处更安稳、更避风的静室,让贵人静养。此地驿馆,人来人往,气息杂乱,不利恢复。”
刘庆看向杨畏知。杨畏知连忙道:“侯爷,昆明滇池畔的庄园已基本备妥,环境清幽,护卫严密,最是适合不过。只是郡主如今情形,恐怕不宜立刻长途跋涉。”
“那就先在曲靖寻一处合适的宅院,安静、干净、避风即可。”刘庆果断道,“立刻去办!”
“是!下官这就去安排!”杨畏知领命,匆匆离去。
“相公,殿下这是有救了?”桃红不敢置信的颤抖,轻轻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她端着刚煎好、温度适中的药汤,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榻上呼吸似乎平稳了些的朱芷蘅,仿佛想从那苍白的脸上,找出某种确凿无疑的、名为“好转”的奇迹。
刘庆的目光也未曾离开过那张脸。一夜的煎熬,惊心动魄的治疗,诡异的黑血,骇人的高热,以及那口颜色诡异的浓痰所有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模糊而惊险的可能性。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桃红,那双因彻夜未眠和深重忧虑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压抑了太久、几乎要熄灭的希冀。
“希望如此吧。”他的声音很轻,他没有说“是”,也没有斩钉截铁地给予肯定的回答。
苗医的法子太过离奇,过程太过凶险,结果也远未明朗。那所谓的“拔毒”之后,是生机重现,还是仅仅是昙花一现的回光,抑或是更猛烈的病情反复?
谁也不知道。他只能将这份忐忑的、渺茫的希望,寄托在“希望”二字上,寄托在那位神秘苗医莫测的手段上,也寄托在朱芷蘅自身那顽强的、不肯熄灭的生命之火上。
桃红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连忙用袖子擦去,用力点了点头“殿下吉人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这苗疆的法子虽然虽然吓人,但看着,郡主咳出那口东西后,气息是顺了些。” 她说着,小心地舀起一勺药汤,轻轻吹了吹,准备喂给朱芷蘅。
刘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桃红的动作。药汤是苗医留下的草药,混合了太医开的滋补方剂重新熬制的,气味古怪。
朱芷蘅在昏睡中本能地抗拒,嘴唇紧闭。桃红耐心地用小银勺撬开一点缝隙,将药汁一点点滴进去,看着她无意识地吞咽。
喂完药,又用温水润了润唇。朱芷蘅始终没有醒来,只是眉头似乎比之前舒展了一些。
杨畏知的效率很高,不到半日,便在曲靖城中寻好了一处合适的宅院。原是本地一位致仕老翰林的别业,庭院不大,但十分清静雅致,屋舍高爽,花木扶疏,且位置僻静,易于护卫。刘庆当即便决定移居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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