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庆寸步不离地守在舱中,握着她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生命力正如同指间的沙,一点点无可挽回地流逝。他开始怀疑,自己执意南下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是否反而加速了她的衰败?
进入贵州地界,已是深秋。山势陡然险峻,阴雨连绵,道路泥泞,寒气刺骨。 车队行进极为艰难缓慢。朱芷蘅的状况急转直下,低烧不退,咳嗽加剧,痰中再现血丝,整个人昏沉的时间越来越长。
随行太医面色日益凝重,私下向刘庆禀报,郡主元气耗损过甚,外邪内陷,旅途颠簸与恶劣气候是主因,必须尽快抵达安稳温润之地静养,万不可再受风寒劳顿,否则恐生骤变。
刘庆心急如焚,望着车窗外黔地铅灰色的天空和湿滑险峻的山路,心中那点“借机巡察”的心思早已被巨大的恐慌取代。他严令车队不惜代价,寻最稳妥的路径,加速向云南方向前进。同时,他亲笔写了一封密信,用了随身的小印,命两名最得力的亲卫,脱离大队,快马加鞭,先行赶往昆明,交给云南巡抚杨畏知。
信中并未详述朱芷蘅病情,只言“护送贵人南来将养,不日将抵滇境。着尔于昆明左近,速寻一温暖干爽、景致清幽、易于护卫之宅院,并备妥一应医药、用物、可靠仆役,务必周全稳妥,静候抵达。另,滇省情势,近日可有紧要需当面陈奏之事?可预先准备。”
他需要杨畏知在云南做好接应准备,同时也借此试探,若杨畏知有紧要军政事务,或许会借迎接之机前来禀报,如此,自己既安置了芷蘅,也能兼顾了解西南实情,比原计划在贵州边境突兀相见要合理得多。
车队在贵州的崇山峻岭中又艰难跋涉了十余日,历经风雨,人困马乏。
终于越过黔滇交界,进入云南东部的曲靖府地界。天气果然与贵州不同,虽仍是深秋,但寒意中少了几分湿冷,天色也明朗不少。然而朱芷蘅的状况并未因进入云南而立刻好转,依旧昏沉虚弱,让刘庆的心始终悬在半空。
在曲靖府治所南宁县外,刘庆下令车队暂停,入驻驿馆,让朱芷蘅和随行人员稍作休整,也等待先行亲卫带回杨畏知的消息。
驿馆刚刚安顿下来不久,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亲卫队长来报:“侯爷,云南巡抚杨畏知杨大人,率曲靖府文武官员,在驿馆外求见。”
刘庆闻言,微微颔首。杨畏知来得倒快,看来自己那封信他收到了,而且人就在曲靖附近,或者是从昆明连夜兼程赶来。曲靖是滇黔门户,云南巡抚至此“迎候上官”或“巡查边务”,都说得过去。
“请杨抚台一人进来。其余官员,好生安置,不必来见了。”刘庆吩咐道,随即看了一眼内室垂下的厚重门帘,朱芷蘅服了药,刚刚睡下。
不多时,杨畏知快步走入。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官袍沾着风尘,脸上带着长途赶路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有神。见到刘庆,他立刻撩袍欲行大礼。
“不必多礼,杨抚台,坐。”刘庆抬手制止,声音因疲惫和忧心而沙哑,“你来得正好。本侯信中嘱托之事,可已办妥?”
杨畏知在下方凳子坐下半边身子,恭敬答道:“回侯爷,下官接到钧令,不敢怠慢。已选定昆明城外滇池之畔一庄园,原为沐氏别业,景致幽静,背山面水,冬日温暖,夏日凉爽,房舍宽敞坚固,易于护卫。一应物品、仆役、医者俱已备齐,随时可入住。下官接到信时,正在巡查曲靖屯田及边防,故先行赶来迎候,庄园事宜已交由可靠属吏加紧布置,必不误事。”
刘庆点点头,脸色稍霁:“有劳了。” 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杨畏知,“你既在巡查边防,想必对沅江之事,乃至整个滇省改流、土司动向,有最新见解?本侯此行,虽为私务,亦不想全然罔顾国事。若有需即刻处置之情,但说无妨。”
杨畏知精神一振,知道这才是关键。他略微倾身,低声道:“侯爷明鉴,下官正有要事需当面禀报。沅江那嵩,前日暴毙了。”
刘庆瞳孔微缩:“暴毙?如何死的?”
“据内线传出消息,是夜间饮酒后,突发急症,呕吐黑血而亡。其子与几个头人声称是朝廷的巫蛊或下毒,群情激愤。但下官安排在寨中的人隐约探得,似是与其弟那昆争夺权位有关,那嵩死前曾严斥那昆与沐府走得太近眼下寨中暗流汹涌,那昆似有掌控局面之势,但对朝廷敌意更甚,封锁了寨子,声称要彻查死因,为兄报仇。”
杨畏知语速加快,“此外,黔国公沐天波近日频频接见沅江附近几位土司,馈赠颇厚。下官担心,那嵩一死,那昆若与沐府勾结,恐生大变。是加紧封锁施压,还是另寻契机介入,下官不敢自专,请侯爷示下。”
刘庆听着,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那嵩死得蹊跷,沐天波果然不老実。这潭水,更深了。
“庄园还需几日可完全备妥?”刘庆不答反问。
“最多三日,便可妥当。”
“好。”刘庆决断道,“大军仍按原计划围困沅江,但暂缓一切强硬动作。多派细作,散播消息,就说朝廷已查明那嵩之死乃其弟那昆勾结外人(可影射沐府)所为,意图篡位,并列出那昆与沐府往来的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同时,秘密接触寨中与那昆不和、或对那嵩之死有疑的头人,许以利益,离间其内部。对沐天波,以黔国公府名义,发一道申饬文书,言朝廷已知晓其与沅江私下交通之事,令其谨守臣节,勿蹈覆辙。措辞要严厉,但不必指名道姓。看看他如何反应。”
他顿了顿,看向杨畏知:“你安排一下,本侯在此休整一日,后日启程前往昆明。庄园务必万无一失。至于沅江及沐天波先静观其变,以政治分化为主。待郡主稍安,本侯再与你详议。记住,当前首要,是稳住局势,不生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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