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名衡僵在座位上。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是啊,那些决定性的战役,无论是陆上的野战争锋,还是海上的炮舰对决,大明军队所倚仗的,早已不是传统的弓马刀枪,而是射程更远、精度更高、威力更大的火炮火铳!
是那些航行更快、载炮更多、防护更强的战舰!没有这些“格物”与“西法”结合的产物,仅凭忠义之气、传统战法,想要在明末清初那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生路,重现“中兴”,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个认知如此残酷,又如此真实,让他一时难以接受,却又无法否认。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高名衡才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他避开刘庆灼人的目光,低声道:“纵然纵然如此,西学之中,颇多与我儒家伦理相悖之说,其教徒所传之‘天主’邪说,更是乱我华夷之辨,蛊惑人心。若大开方便之门,恐其学说泛滥,动摇我华夏道统之根本啊!此乃关乎国本之大事,不可不慎!”
听到老师终于从纯粹的“技艺无用论”,转向了更深层的“文化安全”忧虑,刘庆心中反而稍稍一松。这说明老师至少部分接受了他的“大势”分析,争论的焦点转移了。
刘庆重新靠回椅背,脸上的激动之色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老师,西学是否会动摇华夏道统,学生以为,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华夏文明,绵延数千载,历经多少异族冲击、思潮激荡?佛教东来,何其鼎盛,如今不也化入我中华,成为三教之一?我华夏文明之博大与韧性,在于其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在于其与时俱化、生生不息。若因惧怕冲击而自闭门户,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语气转冷:
“至于那些整日将‘圣人言’、‘华夷之辨’挂在嘴边,看似忧心忡忡,实则不过是为了维护自身话语权、排斥异己、固守既得利益的某些人,老师觉得,他们是真的担心道统沦丧,还是更紧张于‘格物’兴起、西学东渐,会打破他们赖以安身立命的经义空谈,动摇他们高高在上的清流地位?”
“东林余孽”四个字他没有说出口,但高名衡已然心知肚明,脸色变幻不定。明末党争之祸,殷鉴不远。那些以道德文章自诩、以清议钳制朝政的所谓“清流”,在国家危亡之际的表现,高名衡比谁都清楚。
刘庆看着老师复杂的神色,放缓了语气,但依旧坚定:“老师,学生并非要全盘西化,更非要以西学取代中学。所求者,不过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是以我为主,主动去了解、去学习、去消化、去超越。遣使西行,是手段,非目的。礼部若愿积极参与,学生求之不得。但此事关键,在于能否真正识得西学精华,能否带回切实有用之人才典籍。钦天监诸人,熟悉西事,通晓语言,由他们主导前期筹备,学生以为,恰是用其所长。”
高名衡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他不得不承认,刘庆所言,虽惊世骇俗,却自有一番道理,且眼光之长远,格局之宏大,已远超寻常朝臣。只是这其中的风险、引发的争议、以及未来难以预料的变数
“此事干系太大。”高名衡最终缓缓道,“你需有万全之策,徐徐图之。朝中议论,老夫可尽力为你斡旋安抚。但百官面前,你需有足以服众的缘由与步骤。另外,”
他深深看了刘庆一眼,“你的身体才是真正的国本。切莫再如此操劳忧急。郡主那里唉,吉人自有天相吧。”
“学生明白。多谢老师。”刘庆起身,郑重地向高名衡行了一礼。老师虽然没有明确表示支持,但至少不再坚决反对,并且愿意为他抵挡部分朝议压力。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高名衡见刘庆对遣使西行之事态度坚决,且已深思熟虑,知再劝无益,便不再纠缠此事。他翻开手中另一份兵部呈送的简报,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将话题转向了更迫在眉睫的军事部署。
“子承,还有一事。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前日合议,以为南方诸省大体已定,虽有余孽,然不成气候。为节省饷秣,并充实北边防务,应对罗刹、蒙古诸部,拟从福建、广东前线,分批抽调吴三凤所部精锐,北返驻防。尤其是辽东丁三用兵在即,若有这支生力军北上策应,或更为稳妥。大军开拔,需早作准备。”
刘庆正端起茶盏润喉,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放下茶盏,因风寒而泛红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眯了眯眼,声音因喉咙不适而略显低沉,却异常清晰:
“老师,南方还不能说高枕无忧。大军不可全撤。”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思忖着措辞:“福建、广东虽已平定,然地方匪患、宗族械斗、以及前朝溃兵散勇啸聚山林之事,仍时有发生。若无足够兵力坐镇弹压,恐死灰复燃。尤其是”
他抬眼看向高名衡,缓缓吐出三个字:“小琉球。”
高名衡神色一凝。他自然知道“小琉球”盘踞在那里的那个人是谁——郑芝龙,昔日东南海上霸主,亦是大明靖海侯、水师统帅郑森的亲生父亲。
刘庆叹了口气:“郑芝龙此人,老于海上,根深蒂固。虽退守小琉球,看似拥立隆庆朝,实则拥兵自重,俨然国中之国。其麾下旧部、海商网络遍布东南沿海及南洋,不可小觑。留兵南方,一大用意,便是防他。”
高名衡沉默不语。他明白刘庆的“难处”。这难处,不仅仅在于郑芝龙本身的势力,更在于他与郑森那层无法斩断的血缘关系。
对郑芝龙用兵,势必牵动郑森,甚至可能影响整个水师的稳定。而郑森,是刘庆“中兴”大业中不可或缺的海上支柱,更是未来经略海洋、执行那宏大“西行计划”的关键人物。投鼠忌器,莫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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