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刘庆脸上并无怒色,也无惊喜,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超越了他预期的平静。
刘庆没有对放血疗法本身做出评价,反而将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落在汤若望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式大明官袍上,缓缓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汤天监,你来大明,有多少年了?”
汤若望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侯爷会突然问起这个。他略作思索,右手在胸前习惯性地划了个十字,才恭敬答道:“回侯爷,自万历四十八年抵澳门算起,至今已有二十八年了。”
“二十八年”刘庆低声重复,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汤若望,投向了更远的时空,“比本侯的年纪还长。这些年,你修历法,铸火炮,译书籍,授西学朝廷待你如何?”
汤若望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脊,声音平和却清晰:“天朝上国,海纳百川。陛下与朝廷不拘一格,授卑职以钦天监监正之职,许我等传播天主福音,研习格物之学。虽有不解与阻挠,然皇恩浩荡,幸甚至哉。”
“既知皇恩浩荡,”刘庆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汤若望心头莫名一紧,“你应当知道,郡主之疾,牵动圣心,亦系本侯全部念想。你今日所言‘放血’之法,有几成把握?可曾在你欧罗巴,治愈过如郡主这般沉疴之人?又或者,仅仅是聊尽人事,甚至加速其亡?”
最后几个字,刘庆说得极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空气。
汤若望苍老的面皮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摘下那副精致的水晶眼镜,用衣袖轻轻擦拭,整理思绪。重新戴上眼镜后,他迎上刘庆审视的目光,眼中没有了先前的忐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学者般的坦诚。
“侯爷明鉴。”他缓缓道,语速比刚才慢了许多,“放血之术,在吾国亦非万能,更非无风险。对于郡主所患之‘肺痨’,卑职查阅过能够找到的所有欧洲医书,包括古希腊希波克拉底、古罗马盖伦的着作,以及近年来一些新的论述坦率地说,并无确切治愈之记载。此法更多用于治疗发热、头痛或某些被认为由‘血液过盛’引起的病症。”
他顿了顿,看到刘庆眼中并无意外,才继续道:“卑职提及此法,并非妄言可愈郡主。而是基于两点。其一,郡主之疾,太医束手,药石罔效,侯爷倾尽天下之力,寻遍珍奇,亦难挽狂澜。或许或许可试非常之法?即便只有万一之望。”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其二,卑职在钦天监,亦闻侯爷力排众议,设立‘格物院’,倡导‘师夷长技’。侯爷胸怀,非一般士大夫可比。卑职冒昧揣测,侯爷或愿一听西法,纵然纵然此法可能徒劳,甚至险峻。”
汤若望没有回避“险峻”二字。他知道,面对刘庆这样的人,任何隐瞒或夸大都是愚蠢的。
刘庆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疲惫之色更深了。他何尝不明白汤若望的意思?在绝望的深渊里,任何一根稻草都会被紧紧抓住,哪怕它可能脆弱不堪,甚至带着尖刺。汤若望是在赌,赌他刘庆在走投无路之下,愿意尝试任何可能,哪怕这尝试看起来荒诞不经;也是在试探,试探这位侯爷对“西学”真正的态度和容忍度。
“万一之望”刘庆喃喃重复,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汤天监,你可知,这‘万一’,若成了‘万无一失’的反面,本侯承受不起。”
汤若望深深躬身:“卑职明白。此乃千钧之重,卑职不敢妄言。今日前来,仅是将所知呈于侯爷面前。用与不用,何时用,如何用,皆凭侯爷与太医圣断。卑职告退。”
他没有再试图说服,也没有祈求。只是将选择权,完整地交还给了刘庆。这份谨慎和坦诚,反而让刘庆对他多了几分敬重。
“且慢。”就在汤若望准备退出花厅时,刘庆叫住了他。
汤若望停步回身。
刘庆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这次带上了更多的审视:“汤天监,你精于历算、火器、格物。这医道,似乎并非你所长。”
汤若望坦然道:“侯爷所言极是。卑职于医学,仅为涉猎,不敢言精。然在欧罗巴,学问不分家。卑职与一些精通医道的同僚常有书信往来,亦读过些医书。得知郡主贵恙后,便留心搜集相关资料,方才敢来禀报。”
“除了这放血疗法,”刘庆缓缓道,手指的叩击停止了,“西人对此疾,可还有其他见解?或者,在养护、隔绝病气、增强病者体力方面,有无特异之法?不拘是否成例,无论听起来如何奇异,但说无妨。”
他问的,不再是那个渺茫的“治愈”,而是更实际的“缓解”与“护理”。这微妙的转变,让汤若望精神一振。
汤若望略微沉吟,开口道:“侯爷所问,卑职确有些许见闻。其一,关于隔离与洁净。意大利有些地方,会对患此重症者实行严格隔离,其居所用具常以烈酒擦拭,护理者亦以布掩口鼻,勤加洗手。其二,关于休养环境。有医者认为,清新干爽的空气、充足的阳光照射,或对此疾患者有益。其三,关于饮食。多食鲜奶、鸡蛋、肉类以强壮身体,饮用煮沸之水,避免食用可能腐败之物。其四”他顿了顿,“欧罗巴亦有类似‘痨病’之症,有医者曾尝试让病患远赴气候干暖之地休养,如地中海沿岸或山中疗养院,部分病者确有好转。然此非疗法,更近乎借助自然之力。”
刘庆眼中若有所思。汤若望所说的这些,有些与王济堂的做法不谋而合,有些则提供了新的思路。尤其是“远赴干暖之地休养”,让他心中一动。大明疆域辽阔,是否有这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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