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汤若望补充道,“卑职听闻,在极西之地,有人尝试用某种取自南美金鸡纳树皮的粉末治疗发热,对某些与‘肺痨’症状相似的恶疾似有奇效。然此物极其稀有,运输艰难,且是否对症,卑职实不敢断言。”
金鸡纳霜?刘庆记下了这个名字。虽然听起来遥不可及,但至少是一个方向。
“本侯知道了。”刘庆终于点了点头,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汤天监有心了。你提供的这些见闻,本侯会斟酌。郡主之事,还望你继续留心,若有新的、切实可行的西法,都可来报。”
“卑职遵命!”汤若望再次躬身,这次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激动。他知道,自己今天冒险前来,虽然没有带来立竿见影的灵丹妙药,但至少,他让这位举足轻重的侯爷,对西学的可能应用,打开了一扇微小的窗。
“退下吧。”刘庆挥了挥手。
“卑职告退,愿侯爷保重贵体,愿郡主早日康复。”汤若望行了一礼,倒退着走出花厅。
花厅内重归寂静。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刘庆独自坐在椅上,许久未动。汤若望带来的信息,像投入死水潭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放血疗法?他几乎立刻否决了。风险太大,依据可疑。
但那些关于隔离、洁净、环境、饮食的建议,尤其是“远赴干暖之地”和那个遥远的“金鸡纳霜”却在他心中盘旋不去。
也许,真的该换个思路?也许,在中医竭尽所能之后,这些来自万里之外的、看似零碎甚至荒诞的“偏方”,能带来一丝不一样的希望?然而在他印象中这金鸡纳霜是用于疟疾之用的,对于肺痨无效,未必让人去南美找来,耗时耗力却无效,那他如何给朝廷一个交代。
他闭上眼,眼前仿佛出现了两个场景:一个是朱芷蘅苍白的面容,在药气氤氲的房间里日渐憔悴;另一个,是阳光明媚、空气干爽的某处山水之间,她也许能靠着窗棂,看着外面的景色,脸上能多一丝血色
“桃红。”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一直守在门外的桃红连忙进来:“侯爷?”
“去请王太医过来一趟。还有,”刘庆顿了顿,“让人进宫找下苏茉儿去查查,我大明境内,何处有气候常年温暖干燥、风景宜人、又便于寻医问药之地?比如云南?或是湖广的某些温泉之地?再远些岭南?”
桃红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用力点头:“是,妾这就去!”
他眯了眯眼,虽然汤若望今日所言之法,之物于后世都是无效之说,但南美,北美。。。。。。
刘庆站在花厅的窗前,望着汤若望的身影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中渐渐远去,融入深沉的夜色。秋夜的寒意透过窗棂缝隙渗入,让他因发热而滚烫的皮肤感到一丝异样的清醒。
汤若望走了,带着关于“放血疗法”那渺茫到近乎荒诞的希望,也带着刘庆最后那些关于“洁净”、“环境”、“金鸡纳霜”的询问离去。这次会面,未能带来治愈的曙光,却像一记闷棍,敲在刘庆本就因国事家事而紧绷的心弦上,余音嗡然。
航海时代。
这个词并非汤若望所言,却在他描述欧罗巴诸国“船只越造越大,航行越来越远”、“为寻找香料与黄金,甚至为传播福音而不畏艰险”时,清晰地浮现在刘庆脑海。他想起郑森舰队控制的海路,想起荷兰人在台湾、琉球的鬼祟身影,想起更早时葡萄牙人盘踞澳门,西班牙人横行吕宋这些西夷,驾着他们坚船利炮,从万里之外而来,所求绝非仅仅是贸易与传教那么简单。那是一种缓慢却坚定的渗透,一种对未知世界无穷尽的贪婪与探索欲。
而大明呢?虽有郑森这样的海上雄杰,但朝廷重心始终在内陆,在边关,在恢复“天下”旧观。对那无垠的蓝色疆域,对海那边正在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知之甚少,甚至有意无意地忽视。
“若是大明不能抓住这机会,那日后恐怕就”刘庆没有说完这句话,但那股寒意,比秋夜的风更冷,直透心底。他仿佛看到未来某个时刻,更加庞大、更加犀利的西方舰队,叩开的将不再仅仅是藩属小国的港口。
至于汤若望他今日前来,献上那成功率渺茫的“放血疗法”,当真只是出于医者仁心或客卿本分?没有借此加深联系、为日后传教行方便之门的考量?刘庆不信。这些传教士,信仰坚定,手段灵活,他们带来的“福音”与“西学”如同一体两面。接纳西学,就很难完全杜绝其教义的传播。这天主教,是绝不能让它在华夏像在西方那般扎根蔓延,动摇儒家根本的。这口子,不能松。
但是若完全拒之门外,闭目塞听,大明又将错过多少?那些精妙的钟表、望远镜、历法、乃至汤若望隐约提及的、可能关乎更强火器的知识
他摇摇头,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身体的不适阵阵袭来,他扶着窗棂,低咳了几声。然而,对那个陌生西方世界的好奇与警觉,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心田。
汤若望坐在返回钦天监的一辆简陋的青篷小车,心情复杂。放血疗法未能引起平虏侯的重视,在他意料之中。那些关于护理的建议能被听进去一二,已属意外之喜。他正默默祷祝,希望郡主能得上帝眷顾,也希望自己今日之举不至唐突惹祸。
马车却忽然停了。外面传来交谈声,随即车帘被掀开,一名身着平虏侯府服饰、神色精干的亲随出现在眼前。
“汤监正,侯爷有请,请您再回府一趟。”
汤若望心中一凛,不知是福是祸。刚刚离开又被唤回,莫非侯爷改了主意,要对那放血疗法追问细节?或是觉得自己所言不祥,要加以申饬?他定了定神,道:“有劳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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