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潮,眼皮沉重,喉咙里像是含了块炭。听得“西夷”二字,他眉头下意识便蹙紧了。白日里文渊阁的争论犹在耳边,那些泰西传教士与他们的“奇技淫巧”、“异端邪说”带来的纷扰,让他此刻更添烦闷。
“不见。”他挥手的动作都因乏力而显得有些迟缓。
门房却未立刻退下,脸上显出几分犹豫,弓着身子,小心地补充道:“侯爷,来人瞧着装束,似乎是朝廷里的人。小人见他穿着官服样式,像是钦天监那边的。”
刘庆昏沉的脑中划过一丝清明。钦天监?西夷官员?他费力地思索着,记忆的角落被触动——是了,钦天监里确有那么几位泰西人,因精于历算、天文,被先帝留用,今上即位后似乎也未曾裁撤。领头的那位,好像是个叫汤若望的?
“让他进来吧。”刘庆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强打起几分精神,“引他到西边小花厅等候。”
“相公!”侍立在一旁的桃红忍不住出声“您自个儿还烧着呢!王太医嘱咐了要好生静养,那些西夷和尚道士似的,能有什么正经事?不过又是来讨赏、说些怪力乱神的话罢了,何必此刻见他们,劳神费力?”
刘庆扯了扯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无妨,既是钦天监的人,或许真有事。扶我起来。”
桃红知他脾气,不敢再劝,只能抿着嘴,和另一个丫鬟小心翼翼地将刘庆从榻上搀起,刘庆稳住有些虚浮的脚步,压下喉咙间的痒意,这才缓缓朝小花厅走去。
花厅光线略显昏暗。一个身穿深蓝色旧式大明官袍、外罩黑色长外套的身影背对着门,正微微仰头,打量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山水画。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来人果然是汤若望。他年岁已长,须发皆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但一双碧蓝的眼睛在镜片后依然显得颇有神采,身姿也保持着学者的挺拔。见到刘庆,他右手下意识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随即才按照大明的礼仪,深深一揖,动作稍显板正,却足够恭敬。
“参见侯爷。”
刘庆在主位坐下,只觉得一阵气虚,后背已渗出些许虚汗。他抬了抬手,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汤监正不必多礼。坐。你夤夜前来,见本侯是有何事?”他刻意省略了“天”字,只称“监正”。
汤若望并未立刻坐下,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平虏侯脸色不佳,气息短促,显然是抱恙在身。这让他本就斟酌再三的话,在喉头又打了个转。
他此次前来,实是踌躇良久。郡主病重,侯爷忧心如焚,举朝皆知。他带来的消息,渺茫近乎无望,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但作为一个深知此疾在欧罗巴亦被视为绝症的学者,作为一个蒙受天朝礼遇、心存感激的客卿,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将所知呈报,哪怕只是提供一个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可能。
“侯爷,”汤若望开口,汉语流利,却带着一种独特的、平缓的异域腔调,“卑职此番冒昧求见,是是听闻郡主贵体欠安,所患乃肺痨之疾。卑职在欧罗巴时,对此疾亦有所闻,彼处医者或有不同于中土之疗法。特来禀告侯爷,或可聊备参考。”他说得很慢,很谨慎,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权衡。
刘庆的心微微沉了一下。西人之法?他脑中瞬间闪过关于泰西医者动辄“放血”、“灌肠”的传闻,荒诞且粗暴。
心底那点因对方身份而升起的一丝期待,迅速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更深重的嘲弄——难道这万里之外的法子,还能比汇聚天下名医的王济堂更高明么?不过是病急乱投医下的又一根虚无稻草罢了。
他面上未露分毫,只是静静地看着汤若望“哦?西人之法?汤监正但说无妨。” 。
汤若望感受到了那份平静下的疏离。他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避开了刘庆的直视,语气变得更加缓滞:“侯爷明鉴,此法此法在吾邦,亦非万全之策,奏效者十不存一。且施行起来,颇有讲究,亦有风险。卑职卑职实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并非故意卖关子,而是真心不确定,将这近乎“偏方”且成功率极低的方法告知正处于焦虑中的平虏侯,究竟是尽责,还是添乱。
“本侯既让你说,你便直言。”刘庆的语气加重了些,他需要知道到底是什么,哪怕最后证明是荒谬的,也好过在此刻猜测耗费心神。
汤若望终于抬起头,缓慢地说道:“不敢欺瞒侯爷。欧罗巴医家对此疾,有一流传甚久之法,名为‘放血疗法’。”
刘庆的笑意在汤若望说出“放血疗法”四字时,便已凝固在唇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果然如此。他心中那点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如同风中之烛,倏忽摇曳,几近熄灭。
然而,他并未打断这位远渡重洋的老者。汤若望的汉语已相当流利,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此刻正努力用他能找到的最贴切的词汇,解释着那套源自欧洲古老医典的理论:关于“体液平衡”,关于“坏血”需要被释放以促进“好血”再生,关于特定的放血部位与星辰运行的关联
刘庆安静地听着,指尖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无意识地轻叩。花厅里燃着炭盆,驱散了秋末的寒意,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冰凉。
这些理论,在他听来,与王济堂及诸多中医名家所述的“阴阳失调”、“邪毒内蕴”虽有术语之别,在“无法根治”这一残酷结论上,却并无二致。甚至,这种粗暴的“放血”,在他看来,对芷蘅那般油尽灯枯的身子,恐怕有害无益。
汤若望终于陈述完毕,花厅内陷入短暂的沉寂。老者微微喘息,蓝色的眼眸透过水晶镜片,谨慎地观察着这位权倾朝野的侯爷的反应。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