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3章 国事,家事(1 / 1)

“总会有法子的。”刘庆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只是重新握住了她的手,“高丽进贡的百年老参今日到了,郑森从南洋寻的‘金丝燕窝’也在路上。王太医说了,只要元气不散,就还有希望。”

希望。

这个词在两人之间悬了太久,重得让人不敢轻易触碰。朱芷蘅知道自己的身子——咳血是少了些,夜里能睡上一两个时辰的整觉,偶尔甚至能在搀扶下走到廊下看看那株开始落叶的海棠。但这都像是狂风中的残烛,那点微弱的光,不知何时就会彻底熄灭。

她反手轻轻回握他,指尖冰凉:“相公,这两月来,你在妾身边耽搁得太久了。”

刘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眉头习惯性地蹙起:“莫要提这些。朝堂上有高元辅,军务有王汉,若有大事不决,自会来寻我。”

“可他们已经来寻你七次了。”朱芷蘅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刺进空气里,“昨日孙妹妹来说,高大人又遣人来问,语气已很急。还有辽东丁总兵的急报,在书房里压了快十日了吧?”

刘庆沉默。他无法否认。丁三的军报就锁在书房暗格里,每日他去看一眼那火漆封印,都觉得那红色刺眼——那是来自黑龙江畔的警报,罗刹人筑起了木堡,火绳枪的响声惊飞了江边的水鸟。

还有南方数省的灾情奏折,户部请求拨银赈济的急件,越南使者在鸿胪寺吵作一团请求觐见

这个帝国刚从血海里爬起来,满身疮痍,每一步都踉跄。而他,这个被天下人视为“中兴柱石”的平虏侯,却把自己锁在这四方院落里,守着一段注定要逝去的温情。

“相公,”朱芷蘅撑起些身子,刘庆连忙扶住她。她望着他,眼中是一片澄澈的坦然,“你是大明的平虏侯,是边关将士的主心骨,是陛下倚重、百姓仰望的柱石之臣。岂可因儿女私情,长久滞留府中,荒废公务?”

她顿了顿,气息有些不匀,缓了缓才继续说,“这两个月,你能抛开一切,日日夜夜守在我这病榻前,妾心里已经知足,真的。这份心意,比什么灵丹妙药都让妾熨帖。可你若再这般下去,因私废公,耽误了国事,朝野上下会如何议论?陛下会如何想?那些指望你安定边疆的百姓将士又会如何看?到那时,妾岂不成了史书上拖累忠良的罪人?”

“你不是罪人!”刘庆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下去,带着压抑的痛苦,“永远都不是。

“是时也,命也。”朱芷蘅截断他的话,轻轻摇头,“相公,勿要再自责。妾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如今这情形,虽然离‘好’字还远得很,但不也还算平稳么?王太医的药,府里的调理,还有相公你日日盯着,妾觉着,比之前是有些起色的。”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你看,昨日妾还多喝了半碗粥呢。你就当是去外头松快松快,处理些积压的事务。白日里去,晚上回来,妾依旧在这里,等着你,好不好?”

她望着他,眼中是温柔的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他答应的期盼。她知道,若他长久困守于此,内心对她的愧疚和对自己职责的焦虑只会与日俱增,那沉重的压力,最终会反噬到两人之间这偷来的、脆弱的安宁上。

她在用她的方式,试图将他推回他本该在的位置,也给自己,留一点不必时刻感到自己是拖累的喘息之机。

刘庆长久地凝视着她。阳光透过窗纱,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瘦得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里面盛着对他深沉的情意,对命运的不甘,还有此刻竭力维持的、安抚他的平静。

良久,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疲惫。

“好。”他终于点头,声音沙哑,“我明日便去看看。若无事,便早些回来。”

朱芷蘅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虽然依旧虚弱,却明亮得让刘庆心头一酸。她轻轻点头:“嗯。相公且去忙正事。妾会乖乖吃药,好好歇着,等你回来。”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他紧锁的眉间,想要抚平那里的沟壑。刘庆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感受那微凉的触感。

是夜,刘庆在书房独坐至三更。

他没有点太多的灯,只留了一盏牛角灯在书案上。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桌案,上面堆积的文书如同沉默的山峦。他一份份翻开,朱批的墨迹有些已经干了两个月,散发出陈旧的气息。

最上面是高名衡的亲笔所书,字迹从容依旧,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压力清晰可辨:

“子承:朝野窃议渐起。陛下虽体恤弟伉俪情深,然国事蜩螗,非元辅独力可支。辽东丁镇塘报言北虏罗刹事急,倭岛郑帅请旨方略,滇黔改流遇阻,河漕诸务待决盼早出,扶社稷。”

刘庆放下信,指尖在“北虏事急”四字上停留片刻。他起身,从多宝阁后的暗格里取出那份火漆完好的军报。烛光下,丁三粗犷的字迹跃然纸上,带着关外风雪的凛冽气息:

“侯爷钧鉴:罗刹鬼数百,携火器,已于七月朔越外兴安岭,侵我乌扎拉村等地。彼辈筑木城二座,号‘阿尔巴津’、‘雅克萨’,掳我索伦、达斡尔部民为奴,行劫掠事。末将遣使诘问,彼酋傲然,言‘奉沙皇旨意,拓土至此’。彼火器犀利,我边军小挫。今已集结宁古塔、吉林乌拉兵马八千,并调科尔沁蒙古骑兵三千为援,然天寒地冻,补给艰难。是否出击,何时出击,如何打,伏乞侯爷明示!丁三泣血再拜,承运八年六月初五。”

“罗刹”刘庆低声念出这个陌生的名字。他对这个来自极北之地的国家所知不多,只知前朝万历年间便有彼国使者试图来朝,被拒。这些年朝廷心力皆在关内平乱、收复辽东,对更北方这头悄然逼近的北极熊,竟是疏于防范了。

喜欢。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快穿:娇软戏精美人他超会撩 前上司偷窥我的孕检单,跪求复合 [剑三+综武侠] 秀萝不想练琴 全球文修:我有唐诗三百首! 厨娘长姐巧当家,病弱夫君抢带娃 张文的名义 这个古代穿越者贼多 大魏第一悍卒 魔龙老祖两岁半,抱着死敌喊爸爸 我在规则怪谈世界乱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