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庆一直紧紧握着朱芷蘅的手,此刻感受到她指尖轻微的颤抖和那份羞窘,心中五味杂陈。他对周王等人拱手:“多谢王爷,多谢诸位大人。芷蘅体弱,我先送她回房歇息。”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神色,小心翼翼地半扶半抱着朱芷蘅,转身,缓缓向着后院那间依旧弥漫着药味的“新房”走去。
杨秀姑依旧坐在原处,低垂着头,无人能看清她此刻的表情。烛火摇曳,在她素净的衣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孤独而静谧。
“这算什么?”
杨秀姑被桃红和孙苗一左一右扶着,离开那令人窒息的正厅,回到孙苗所居的厢房。
门一关上,外间那刻意营造却又无比沉重的“喜气”便被隔绝,只剩下室内清冷的寂静。
她怔怔地坐在榻边,方才那一幕幕还在眼前晃动——朱芷蘅苍白脸上那奇异的光彩,那郑重到近乎虔诚的一拜,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语还有周王最后那声沉重的叹息,以及刘庆扶着朱芷蘅离开时,那小心翼翼、仿佛捧着易碎琉璃的背影。
这一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却又真实得让她心头发慌,喉头发紧。那句“于这刘家之内,于我心之中,姐姐永远是我与相公的长姐,是这侯府真正的、唯一的当家主母”反复在她耳边回响。朱芷蘅受下了她让出的名分,却又用这样一种近乎“平分”甚至“尊她为上”的方式,将这份“成全”硬生生掰开、揉碎,掺进了无比的敬意与愧疚,还给了她。
这算接受吗?这算拒绝吗?这算什么?
“姐姐,”孙苗挨着她坐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声音温柔,“这就是日后,你依旧是夫人,郡主殿下也是夫人。”
桃红也蹲下身,仰头看着杨秀姑木然的脸,轻声道:“殿下她是把心剖开来对姐姐了。她没法坦然拿走你给的东西,就用这种方式,把你和她,紧紧地、再也没法分开地,绑在了一起。在外,她或需担个虚名,堵住悠悠众口,全了王府和侯爷的体面。可在家里,在她心里,你永远是第一位。这恐怕是她能想到的,最周全,也最笨的办法了。”
“这岂不荒唐?”杨秀姑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茫然,“一府岂能有两个主母?名不正,言不顺,传出去,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对相公,对王府,对郡主她自己的清誉这”她越想越觉得这安排匪夷所思,简直是将礼法体统践踏在脚下。
孙苗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姐姐,你的心思,我们都明白。你是真的一心为侯爷、为这个家,才做出那样的决定,干干净净,不拖不欠。可殿下的心思或许更深,也更苦。”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她或许是担忧自己陪不了相公太久。她抢了你的名分,哪怕是你让的,她心里也过不去那道坎。她这样做,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也是给你一个承诺——哪怕她走了,你在这个家的位置,不会变,相公待你的心,也不会因为她而改变。她是在用她的方式,保住你,也拴住相公,免得他日后因愧疚而冷落了你,或是因她的离去而彻底消沉。”
桃红的眼圈又红了,接话道:“姐姐,殿下她太医私下说了,若无灵药奇迹,恐怕支撑不了太久。如今侯爷和太医们用的法子,不过是尽力拖延,让她少受些苦楚罢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今日这番话,这番举动,恐怕也是思前想后,用尽了最后的心力。你你倒不如就顺了她的心意,全了她的这份安排。免得她再为此事劳神费心,胡思乱想,于她将养身子也是不利啊。”
提到朱芷蘅的病体,厢房内刚刚稍有活泛的气氛,瞬间又凝固了,沉甸甸地压下来。
孙苗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抽动。桃红已是泪流满面,杨秀姑听着她们的话,想着朱芷蘅那瘦骨嶙峋却强撑精神的模样,想着她眼中那份混合着愧疚、感激、决绝与微弱幸福的光芒,再想到她那句“时日无多”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几乎无法呼吸。
什么名分,什么体统,什么荒唐在一条即将消逝的、却依旧努力燃烧着最后一点光热、试图温暖和安排好所有人的生命面前,忽然都变得那么轻,那么微不足道。
那个郡主,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完成一场悲壮的、充满愧疚的“掠夺”与“回报”。
而她,这个来自乡野、本以为只是来做个了断的妇人,却被不由分说地、强硬地、充满敬意地,拉入了这场生死与情感的漩涡最中心,被赋予了一个沉重而奇特的“位置”。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她不是为自己哭,也不是为那荒唐的“双主母”名分哭。
是为了那个即将香消玉殒、却还在为他人铺路安排的女子,是为了这命运弄人、交织着深情与牺牲的无奈。
“她她这是何苦”杨秀姑泪水顺着她平静不再的脸颊滚滚而下。
那间被匆匆布置成“新房”的病房里,红烛的光晕柔和了药炉的冷硬,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苦涩。
朱芷蘅靠在垫高的枕上,身上那袭略宽大的红衣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映着烛火,亮得惊人。她看着坐在床沿身着新郎倌服饰的刘庆,嘴角慢慢弯起一个虚弱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看着看着,那笑容未变,眼圈却蓦地红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刘庆的衣襟:“对不住了,相公妾与相公成亲,本是大喜之事。可妾这副身子非但不能侍奉相公,反要累你日夜忧心,操劳费神是妾的过。”
刘庆心口一窒,猛地握住她微凉的手,紧紧包在掌心:“芷蘅,别说这些,好吗?今日你我成礼,不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