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听完张默的话，若有所思。
作为监察百官的锦衣卫，他自然对军队采购物资的流程了如指掌。
军营的粮食物资是直接在官仓中支取，其过程需要经户部、兵部、漕司、仓场官员层层审核、分配，根本做不了一点假。
武器更不必说，由军器局、兵仗局制造，还有御史或太监监督，甚至每一柄生产出来的武器都有独一无二的编号，不可能在武器上面做手脚。
所以，要查，就查五军营从非官方渠道的以&34;急用”、“临时增调”等理由采买的非核心物资，如肉类、马吃的草料、布匹等等无关紧要的东西。
想通这些关节后，沈炼急忙补充道：“不，不用完整的军需采购单，这些东西都由朝廷严格监控，根本做不了假！”
沈炼随后补充道。
张默恍然。
他毕竟是一个从现代社会穿越而来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明朝军队物资采购过程中的这么多细节，所以他想当然地要求苏筠去查所有清单。
苏筠听后，灵动的眼睛一转，露出嫣然的笑脸，“如果是查这个的话，那我倒是有办法！”
说完，向张默沈炼二人告别，转身出门布置去了。优品晓税惘 耕新罪哙
夜，三更。
五军营的军需处，后院档案房。
周通捻了捻发干的灯芯，让豆大的火光更亮了一些。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霉菌混合的特殊气味，呛得人鼻子发痒。
作为军需处一名不起眼的记账文吏，深夜核账是他最好的伪装。
他已经在这里枯坐了两个晚上。
他是苏筠的手下，也是苏筠十年前亲手布下，如今已在五军营扎得最深的一枚钉子。
两天前，他收到了来自苏筠的最高密令，指令的内容极其古怪。
“放弃所有官方渠道的账目，它们都是干净的，不用浪费时间。”
“只查‘非官方采办’分账，也就是那些绕开兵部，以‘军中急用’‘临时增补’为名，直接向民间商人采买的记录。”
“重点，是来自江南的商号。”
这道命令，让周通这位老军需官心头一凛。他明白，这种查法，放弃了对单一事件的追查，转而从宏观的数据中寻找魔鬼。这是一种更高明，也更可怕的思路。
这意味着，敌人可能在用一种“积少成多”的手段，进行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准备。
前两天，他核对了大宗的粮草、马料、铁料、箭簇所有数据都在合理的浮动范围内，并无异常。
直到今晚，他的目光落在了账册中毫不起眼的一栏——“被服”。
他先是取出去年右掖的全年总账。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著，去年一年，右掖总计消耗了三千匹军用粗布，以及五千斤棉花，用于制作和修补军士的四季服装、被褥。这个数字，在过去五年里都相差无几。周通将这两个数字记在心底，然后，他翻开了今年的总账。
一行行数字扫过去，他神色凝重起来。
“春季，换装，申领粗布一千匹，棉花一千五百斤。”——正常。
“夏季，申领单衣用麻布八百匹。”——正常。
“秋季，为预备冬装，申领粗布两千匹，棉花三千斤。”——数量略大，但还在可解释的范围内。
但当他继续往下翻，看到那些以“紧急补充”为名义的额外采办记录时，他的手微微一颤。
“二月，宣府镇急报，需紧急增援一批冬衣。兵部批，准予加急采办粗布五百匹，棉花八百斤。”
“五月，京郊大营换防，营帐破损严重，急需修补。兵部批，准予加急采办防水油布三百匹，棉花五百斤。”
“九月，圣上秋狝，需为随行仪仗队赶制新式衬里。兵部批，准予”
一条条，一笔笔。
每一次的补充采办，都有着看似无法反驳的理由，有兵部下发的正式批文，甚至与真实的军务调动完全吻合。
但周通额头已渗出细汗。
他扔下笔，在一张空白的记录纸上，飞快地将今年所有的数字累加起来。当最后一笔落下，他看着纸上那两个最终汇总起来的总量时，只觉得遍体生寒！
粗布，合计八千二百匹！
棉花，合计一万四千斤！
这两个数字，让他心头剧震！
今年的消耗，是去年的两倍还多！
五军营右掖的编制没有增加，甚至还因几次调动略有缩减。那多出来的四千多匹布，近万斤棉花，去哪儿了？！
这足够为整整一个卫的士卒，从里到外再置办两套全新的冬夏军服了！
这不是采办，这是囤积！
是利用一次次真实的“紧急军务”做外衣，利用兵部僵硬的审批流程，进行的一场长达一年的、蚂蚁搬家式的恐怖囤积！
周通“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心跳如鼓。他知道，他找到了。他找到了那个隐藏在无数合理借口之下，足以引爆整个京城的巨大阴谋。
他不敢再有丝毫耽搁。
他将誊抄下来的两年度对比数据，以及那些“紧急补充”的关键批文记录，小心翼翼地折好，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最终塞进一个特制的、只有半个巴掌大的蜡丸里。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油灯。
档案房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周通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走向了营地最偏僻的茅厕。
在第三个隔间，最深处那块不起眼的、微微松动的墙砖后面，他摸索著，将那枚承载着他生命重量的蜡丸，轻轻地塞了进去。
明天一早，会有一个负责倾倒夜香的“粪夫”来到这里。
而这枚小小的蜡丸，将会随着那污秽的粪车，一同被运出戒备森严的五军营，最终送到它应该去的地方。
周通靠在墙上，长舒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这些布匹和棉花最终会被用来做什么，但他知道，从蜡丸离手的那一刻起，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而一场风暴，即将在京城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