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还未亮。
整个顺天府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寂静之中，唯有几声零落的犬吠，给这座沉睡的巨城添上一丝生气。
一辆散发著刺鼻气味的粪车，吱呀作响地从五军营的偏门驶出。赶车的老汉头戴一顶破旧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浑浊的眼睛半开半阖，仿佛随时都会睡过去。
这副模样，在北京城数以百计的夜香郎，再普通不过。
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更没人会注意到，在他那满是老茧的粗糙手掌中，正紧紧攥著一枚被油纸包裹、还带着墙灰痕迹的小小蜡丸。
粪车慢悠悠地穿过坊市，最终停在了城南一处专门处理秽物的官办倾倒场。
老汉将车上的污物倾倒，又与其他夜香郎互相递了根烟叶，骂咧了几句今天行情的晦气，动作自然得就像他二十年来每天都在做的那样。
离开时，他路过场边一个堆放破烂瓦罐的角落，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踉跄著扶住墙根。起身时，手中已空无一物。
片刻后，一个衣衫褴褛、在瓦砾堆里翻捡的乞丐，慢吞吞地凑到那个角落，捡起一只破碗，又顺手将一枚不起眼的“小石子”揣进了怀里。
这枚承载着周通性命与一个巨大阴谋的蜡丸，就这样通过京城最底层的网路，经过数次毫不起眼的传递，最终，被送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关东皮行的密室内，烛火摇曳。
空气里的气氛异常沉闷。
沈炼的耐心已经被耗尽，在屋内来回踱步，脚下的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张默则依旧负手立于那幅巨大的紫禁城堪舆图前，凝视着地图，若有所思。
门被推开，苏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急促，反而走得很稳，只是那张俏脸上交织著疲惫、兴奋与凝重。
“东西拿到了。”
苏筠走到桌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展开。
里面不是蜡丸本身，而是一张被誊抄得工工整整的纸条。
沈炼立刻凑了过来，死死盯住那张纸。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却记录著一个触目惊心的事实。
“五军营右掖，去年全年，消耗粗布三千匹，棉花五千斤。”
“本年度，截至秋季，以各项‘紧急补充’名义，累计采办入库——粗布，八千二百匹。棉花，一万四千斤！”
“”
沈炼的呼吸，在看到那两个最终汇总的数字时，陡然停滞。
沈炼心中一凛！
身为监察百官的锦衣卫，他当然是熟悉军伍之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不可能！”沈炼失声低吼，一把抓过那张纸条，死死地盯着上面的字，“五军营右掖编制未增反减，今年的消耗，怎么可能是去年的两倍还多？！”
“多出来的五千多匹布，近万斤棉花去哪儿了？！这足够给一个卫的士卒，从里到外再置办两套全新的冬夏军服！而且这封信里面还说军需处的仓库里根本没有这么多存货，这绝对不正常！”
沈炼的脑子飞速运转，一个个疑问接连冒出，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贪墨。
贪墨军服，不可能有这么大的量，更不可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这是一种有计划、有目的、并且成功将物资转移出军营的恐怖行动！
苏筠在一旁补充道，声音清冷：“我的人查验了所有批文，每一次的‘紧急补充’，都有兵部下发的正式文书，理由也都与真实的军务调动完全吻合，天衣无缝。”
“又是这个手法。”苏筠看向张默，“合法的程序，非法的目的。他们用同样的方法运毒，用同样的方法，通过五军营采购这种看似合理的物资。”
沈炼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他猛地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张默，眼中布满了血丝和困惑。
“张默，你告诉我，他们要这么多布匹和棉花，到底想干什么？！”
张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过身，从沈炼手中抽走那张纸条，目光在那两个惊人的数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目光扫过苏筠和沈炼，话锋一转。
“公输奇的八卦杀人，是灭口，也是在制造恐慌，更是在故布疑阵，是吸引我们所有人注意力的烟幕。”
“我们做一个大胆的设想，如果那包来自大秦的剧毒，是他以及他身后的人对漕运这条运输通道的一次测试呢？如果这样一种致命的毒草都能通过漕运的渠道平安无事地来到五军营，那他们是不是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大肆、分批次的采购其他看似正常的普通物资呢？”
“但现在，我们或许看到了他们真正的图谋。他根本不在乎我们是否能破解卦象，也不在乎我们是否能查到毒药。因为那些都是假的，是摆在明面上的靶子。”
“只有这个，两种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物资，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张默用手指，重重点了点纸条上的“布匹”与“棉花”两个词。
“他们用一场场惊天动地的大案做掩护，背地里，却在用最不起眼的手段，囤积最普通、最不会引人怀疑的物资。”
沈炼和苏筠被张默的这番话彻底镇住。
是啊，相比起那些神乎其神的杀人手法、来自异域的奇毒，这堆积如山的布匹和棉花，显得如此平平无奇，却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它们到底能用来做什么？
这是一个盘旋在两人心头，却谁也无法解答的疑问。
张默看着两人被彻底震撼的神情，眼中没有丝毫意外。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堪舆图前，目光从五军营的位置，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紫禁城的中心——奉天殿。
“希望我的猜测是错的。”张默在心中说道。
“从现在起，我们不仅要查八卦杀人案，更要把重点放在五军营这边，我们要弄清楚，他们要这么多棉花和布匹干什么！”
张默的声音打破了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