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并非来自大明。
张默的话一出口,织染所废弃厂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沈炼闻言,脸色瞬间惨白。他跟无数凶悍的匪徒厮杀过,也和朝堂上那些阴险的政敌交过手。
但那些斗争,都有一个清晰的界限,那就是大明的疆土之内。
可张默这句话,把这个界限彻底打碎了。
苏筠身为情报头子,反应更快,她立刻想到了这句话背后意味着什么。
一个组织,能把大明境内没有的毒物,神不知鬼不觉的运到京城,用来刺杀一个乐师,它的势力究竟有多大?
这已经不是苏筠所知道的任何江湖势力或靖难遗孤单独能办到的事了。
“你的意思是”苏筠的声音有些发干,“公输奇的背后,还有海外势力在支持他?”
张默没直接回答。
他走回那张临时拼搭的验尸台前,看着白布上那滩淡黄色的粉末,像是在整理思绪。
他想起了前世在一篇论文里看到的关于“死亡微笑”毒药的描述。
藏红花色水芹!
叶茎形态类似芹菜,根部带有甜味并散发芳香气味,分布于地中海地区的撒丁岛。
简直和从齐远胃里取出来的提取物的特征一模一样。
公元前八世纪的腓尼基人用这种植物的汁液处死犯人或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死者脸上就会出现这种诡异的微笑。
古希腊诗人荷马在其著作中创造出“冷笑”(sardonic gr)一词,其中“sardonic”就源于“撒丁岛”(sardia),就指撒丁岛上通过这种药剂让死者脸上产生笑容的杀人仪式。
过了好一会儿,张默才抬起头看向两人。
“你们查不到,是因为你们只在大明境内找答案。而这个答案,来自大明之外。”
他的声音不高,但话语里有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这种毒,我在一本很古老的西方书上见过。书里给中毒死去的表情,起了一个名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的说道:“撒丁的苦笑。”
撒丁的苦笑?
沈炼和苏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这几个字他们都认识,但合在一起就完全不懂是什么意思了。
张默没理会两人的困惑,自顾自的解释起来。
“撒丁,是遥远西海之外一个岛屿的名字。在更早的时候,那一带被我们叫做大秦。”
大秦!
这个名字一出来,沈炼心头一震。
身为锦衣卫百户,他当然知道这个只在史书里出现过的名字,那是汉朝时对罗马帝国的称呼,一个传说里和汉朝一样强盛的遥远帝国。
可那都是上千年前的事了!
“在那个叫撒丁的岛上,长著一种特别的植物。它长得像水芹,开的花是藏红花色的,所以也被叫做藏红花色水芹。”
张默的描述,和他从齐远胃里取出的东西特征一模一样。
“这种植物的根茎带有甜味而且散发著芳香的气息,但是有剧毒。古大秦的人把它提炼出来,用作一种刑罚。中毒的人不会马上死,全身的神经先被毒素攻击,导致肌肉不受控制的剧烈抽搐,特别是脸上的肌肉。最后,中毒的人会在清醒和痛苦中,被扯出一副恐怖的苦笑表情,然后才慢慢死去。”
张默说完,厂房里鸦雀无声。
沈炼和苏筠不禁感到一阵寒意。让他们感到心惊的,是张默这番话里包含的信息。
大秦,撒丁岛,藏红花色水芹,还有撒丁的苦笑。
这些从来没听过的词,从张默嘴里这么自然详细的说出来,就好像他亲眼见过一样。
这已经不是推理了,简直就像未卜先知。
“张默”沈炼终于忍不住开口,艰难的问道:“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什么书上会记载这么奇怪的事?”
这是他心里最大的疑问。他相信张默的判断,却想不通这些知识是从哪来的。
张默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的说出了一个让人没法反驳的答案。
“一本破烂的、不知道谁写的游记。是我早年出去闯荡的时候,从一个西域商人手里偶然买到的。上面记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海外见闻,我当时也就当个故事看。”
这个解释听着有些牵强,但配上张默现在的表情,再加上他过去那些神奇的破案经历,又让沈炼找不到反驳的话。
也许,这世上真的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而张默,就是那个知道秘密的人。
苏筠没去想张默的知识是从哪来的,她已经在思考更深层的问题。
“如果毒药真是从海外的大秦来的”苏筠的脸色很凝重,“那他们怎么运进来的?走陆路穿过西域,几万里的路,要躲开多少关卡?这不可能!”
“对,不可能。”张默接话道,他的目光一凝,显然是想通了什么。
“陆路太慢,风险也大。如果有一批货,要从很远的海上运到京城,有一条又快又隐秘的路线。”
张默走到那幅巨大的紫禁城地图前,目光却越过了地图,仿佛看到了那条贯穿大明南北的大运河。
他伸出手,在空中由南向北,重重的划下了一道线。
“漕运。”
这两个字,瞬间点醒了沈炼和苏筠。
对啊!漕运!
大明朝庞大的物流体系!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船,装着天南地北的货物,沿着京杭大运河,浩浩荡荡的开往京城。
要想把违禁品混在大量货物里运进来,漕运无疑是最好的渠道。
“公输奇的组织,既然有能力从海外获取这种奇毒,必然也有能力打通关节,将它混在正常的货物中,通过漕运送到京城。”
张默的分析冷静又清楚,让整个计划的轮廓第一次显现出来。
“而齐远被灭口的原因,我想也是因为这条漕运线路。”
“他的这种特制琴弦或许也是通过这条线路运来的,公输奇把他杀了,既能掩盖琴弦的来路,也能完成八卦杀人的一环。”
“可他没想到,齐远死死攥住的几根琴弦和一本古书,让他的狐狸尾巴无处遁形了!”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苏筠精神一振,现在她终于找到了新的方向。
她知道张默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果然,张默转过身,目光盯着她,下达了一个极其艰巨的指令。
“苏筠,从现在开始,收缩你所有的力量,所有人,只办一件事。”
“去查漕运!”
“查近一年来,所有通过漕运进入京城的货物清单!尤其是那些以官方名义,特别是军需名义采办的货物!”
张默的声音不容置疑。
“公输奇他们能把毒药运进来,不敢用私人商队的名义,那太显眼。他们一定会找一个不起眼,又没人敢查的伪装。”
“去查!查所有记录,看看有没有类似‘异域草药’或者‘南洋奇花’‘番邦香料’这样的描述!任何写得不清不楚,又明显不是大明本土产的东西,一个都别放过!”
“就算是大海捞针,也要把这根针,给我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