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怎么死的?或者说,是什么东西,能让一个活人,在痛苦中扭曲成大笑的模样?”
沈炼眉头紧锁。锦衣卫办案讲究人证物证齐全,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眼下只有动机的线索,却没有直接的凶器。
“这里条件太差。”张默环顾昏暗潮湿的巡房,这地方不适合精细检查,“我需要一个干净、没人打扰的地方。一间空屋,几张桌子,还有大量的清水和白布。”
“没问题。”沈炼没有犹豫,立刻转身出门安排。
锦衣卫有的是这种秘密据点。
半个时辰后,皇城根下一处废弃的织染所院落里。
这里被锦衣卫的校尉们层层把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鸟都飞不进来。
院内最大的一间厂房被清空,用水冲刷干净。几十盏黄油大灯点亮后,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
齐远的尸体被重新抬了进来,安置在三张拼起来的长条木桌上。
张默换了身干净的短打,戴上新羊皮手套。
他身旁的皮囊已经打开,里面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金属器具在灯火下闪著冷光。
那是他的验尸工具。
沈炼站在几步外,神情凝重。他见识过张默的手段,但也知道,接下来的一幕会超出他的认知。
苏筠依然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却还是强迫自己看着。
张默没有立刻动手。
他绕着尸体走了一圈,仔细地审视著每一寸皮肤。
“尸僵已经开始形成,从下颚、颈部开始,逐渐遍及全身。根据僵硬程度和水温判断,死亡时间大概在两个时辰前,也就是戌时左右。”
他用不带感情的冷静声音,描述著尸体的状况。
“尸斑呈淡红色,主要分布在头面部和上胸部,符合溺死后尸体在水中头下脚上的姿态。但这个颜色”张默的眉头微微皱起,“有点不对劲。”
常规的溺死尸斑,颜色会更暗沉。这种淡红色,往往意味着血液中出现了某种异常。
接着,他俯下身,用两根手指轻轻撑开死者的眼睑。
“瞳孔散大,眼结膜下有针尖状的出血点。”
沈炼在一旁默默记下。这些辞汇他大多听不懂,但他明白,张默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从尸体上寻找线索。
做完这一切,张默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步骤,可能会让你们不适。”他看了一眼沈炼和苏筠,“但我必须打开胸腔和腹腔检查内脏。那种能制造笑容的东西,如果不是外伤,就一定在身体里面。”
“你放手去做。”沈炼沉声道。
张默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从皮囊中取出一柄一尺来长、刃口极薄的柳叶刀。
刀锋在灯火下反射出冷光。
张默左手按住尸体胸口,右手持刀,毫不犹豫的沿着胸骨正中一刀划下。
嗤啦。
皮肤和脂肪被切开,伤口笔直整齐。
沈炼心头一紧,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这已经超出了验伤的范畴,这是解剖。
张默的动作没有停止。
他用一把形状奇怪的钳子,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剪断了连接胸骨的肋软骨。
当他用双手将整块胸骨连同肋骨掀开时,人体的内脏就这么血淋淋的、毫无遮掩的暴露在空气中。
苏筠再也坚持不住,猛地转身冲到门外,扶著墙壁剧烈的干呕起来。
沈炼的脸色也变得煞白,但他强迫自己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他知道,张默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找出真相。
张默脸上毫无表情,他的眼中,只剩下眼前这副人体的构造。
“肺部过度膨胀,切面有大量红色泡沫液体溢出,气管和支气管内同样有大量泡沫。典型的溺死体征。”
他一边检查,一边用冷静的声音做出判断,语气像是在讲学。
“心脏右心室扩张,心血不凝。肝脏、脾脏淤血严重。”
他逐一检查著胸腔内的器官,排除了其他病变致死的可能。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腹腔中的胃部。
那个囊状的器官,此刻显得有些异常的饱满。
张默用特别打造的、类似于止血钳的钳子小心翼翼的夹住胃的两端,用另一把小刀,在胃壁上轻轻划开一道口子。
一股混合著食物腐败酸气和某种奇特香气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沈炼的鼻子抽动了一下,那股香气很熟悉。
“是水芹的味道?”他下意识的问道。
“气味很像,但不是。”
张默神色一凝,将胃里的内容物,小心的倒进一个白色瓷盘里。
大部分是还没消化完的酒食。在一片浑浊中,一点结块的淡黄色的絮状物很醒目。
正是这些东西,散发著那股奇异的香气。
张默用勺子将这堆絮状物小心地盛出来,放在另一块干净的白布上。
他凑近了,仔细的嗅了嗅。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他摘掉血迹斑斑的手套,转过身,看向面色惨白的沈炼和刚刚缓过劲走进来的苏筠。
“我找到凶器了。”
他指着白布上的这滩淡黄色絮状物。
“就是这个。一种植物晒干后制成的粉末。”
张默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语调,但内容却让两人感到一阵心悸。
“凶手将这种毒药混在齐远的酒或食物中。毒药进入胃部,被吸收后,不会立刻致命,但会迅速作用于人的神经,尤其是面部神经。”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它会引发面部肌肉不受控制的剧烈收缩,尤其是颧大肌和笑肌。肌肉会拼命向耳根后方拉扯,形成我们看到的那种死亡微笑。这个过程,受害者意识完全清醒,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撕裂,却发不出声音,也无法控制身体。”
沈炼和苏筠听得不寒而栗,无法想象那是一种多残忍的酷刑。
“在承受了剧烈的痛苦后,齐远或是自己失足,或是被凶手推入金水河。河水灌入口鼻,最终导致他窒息死亡。”
张默做出了结论。
厂房内,气氛格外凝重。
苏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挫败感。
整整一天一夜,她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
医馆、各大药行,甚至通过秘密渠道,询问了京城中所有与西南边陲有过来往的商贾、郎中,以及羁留在京的各部落人士。
反馈回来的结果,全都一样。
闻所未闻。
“查不到。”苏筠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整个大明,似乎根本就不存在这种毒药。我的人问遍了所有杏林高手和旁门左道,没人听过有植物能造成这种效果。”
沈炼在屋内来回踱步,一拳砸在桌上。
“难道这毒药,是公输奇自己配制出来的?这世上独一份?”
如果真是这样,那线索就等于彻底断了。
张默站在那幅巨大的紫禁城地图前,久久没有说话。
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公输奇可以是个天才的工匠、阴谋家、杀人犯,但他不是神。”
“他可以利用已有的东西,创造出匪夷所思的杀人手法。但他不可能凭空创造出一种自然界不存在的东西。”
张默转过身,目光扫过苏筠和沈炼。
“这种毒物,一定有它的产地。既然我们查遍了大明都找不到”
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苏筠和沈炼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两人对视一眼,神色皆是震惊。
如果一种东西,在整个大明都找不到。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它,根本就不是大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