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场演示。
这四个字,像四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每一个刚刚还在嘲讽的官员脸上。
那个姓王的工部主事,脸上的讥笑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荒唐。
这是所有人心中的第一反应。
风怎么演示?
声音怎么演示?
难道他还能凭空召唤一阵妖风,再把另一根木头吹断不成?
李仕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一半是抓到救命稻草的狂喜。
另一半,是害怕这根稻草也是幻觉的恐惧。
他死死的盯着张默,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有期盼,有怀疑,有孤注一掷的疯狂。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
“本官就在这里看着!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把这无形的风,呈到本官的面前!”
他这是在给张默机会。
也是在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张默真的能拿出半分真凭实据,他今天就豁出去了。
如果张默只是故弄玄虚,那他李仕安,就当是自己命该如此,立刻上书请罪,引颈就戮。
张默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他仿佛根本不在意李仕安的态度,更不在意周围那些官员们看好戏的眼神。
“来人。”
他淡淡的开口。
“去取两个一模一样的铜碗来。”
“再打一桶清水。”
命令简单明了,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再次愣住了。
铜碗?
清水?
这是要做什么?现场做法事吗?
王主事此刻又找到了开口的机会,他阴阳怪气的对李仕安说道:“大人您看,下官说什么来着?这小子就是个跳大神的!他这是要把咱们工地的案子,当成乡下驱鬼的法场了!”
李仕安没有理他。
他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张默。
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很快,两名手脚麻利的杂役,抬来了一张还算干净的八仙桌。
又有人从后厨取来了两个大小、厚薄、样式完全相同的黄铜海碗,以及一桶刚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清水。
一切都准备就绪。
张默走上前,亲自在两个碗里,都倒入了七分满的清水。
水面倒映着天光,清澈见底。
他将其中一个碗,放在桌子的中央。
然后,他端起另一个碗,走下桌子,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一步步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距离桌子约莫五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
任何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与桌上的那个铜碗之间,没有任何东西连接。
他将手中的铜碗小心翼翼的放在地上,确保平稳。
做完这一切,他站直了身体,环视一圈。
“各位大人,请看好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然后,他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在地上那个碗的清水里,轻轻沾了一下。
紧接着,他用那根湿润的手指,开始缓缓的,沿着碗口,画起了圈。
“嗡——”
一声奇异的,低沉的嗡鸣,从他手下的铜碗中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钻进人的骨头里。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到,随着张默手指的滑动,他身前那个铜碗里的水面,开始剧烈的震颤起来,无数细小的水珠,从碗边飞溅而出,如同沸腾。
“装神弄鬼!”
王主事低声啐了一口。
“用手摩擦,碗自然会响,水自然会动,这算什么本事?”
他的话音未落。
异变陡生!
“嗡——”
一声几乎完全相同的嗡鸣,竟然从五尺之外,那张八仙桌上,凭空响起!
桌子上那个无人触碰的铜碗,竟然自己响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他们清清楚楚的看到,桌上那个碗里的水面,开始出现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从一开始的微波荡漾,到后来的波浪翻滚。
最后,“哗啦”一声!
无数的水花,从碗中猛地溅起,足有半尺多高!
清澈的水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又像是在无火的炉灶上,被生生煮沸!
隔空沸水!
这一幕,如同最诡异的妖法,狠狠的冲击著在场每一个人的认知。
“啊!”
一名胆小的官员,惊叫一声,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主事那张原本写满讥讽的脸,瞬间血色尽褪。他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手指颤抖的指著桌上的铜碗,喉咙里发出“呵呵”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仕安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什么?
妖术?
神迹?
不!
他脑海中,猛地闪过张默刚刚说的那句话。
“毁掉它的力量,并非来自外部的撞击,而是源于它自身的,一种持续性的,高频率的颤动”
他再看向那两个碗,一个被人为的震动,另一个,便在远处随之共鸣。
他看向那根断裂的主梁,那诡异的,如同棉絮般的“绒状”断口。
一个匪夷所思,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所有迷雾。
原来如此。
原来真的是这样!
张默停止了摩擦,站起身。
两个铜碗,瞬间恢复了平静。
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他走到已经彻底失神的李仕安面前,指著桌上那个还在微微荡漾水面的铜碗。
“大人,此为‘同气相求’,亦是‘同声相应’。”
他的声音,成了这片死寂的废墟上,唯一的声音。
“无形之音,尚能撼动有形之水。这两只铜碗,因其材质、大小、厚薄完全一致,故而‘气脉’相通。一碗震动,另一碗即便远隔数尺,亦会随之共鸣。”
“同理。”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根断裂的主梁。
“那根主梁,亦有它独一无二的‘气脉’。只要有人能找到与它‘气脉’完全相合的‘魔音’,并藏于暗处,持续不断的对着它吹奏”
张默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那么,即便远隔百丈,也能让这根巨木在神不知鬼不觉中,从内部自行颤动,直至结构崩解,轰然断裂!”
“这,便是‘风杀’之术。杀人于无形,嫁祸于鬼神。”
一番话,字字诛心。
李仕安听得浑身冰凉,冷汗湿透了朝服。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天谴,而是一场蓄谋已久,手段诡异到极致的谋杀!
他看向张默的眼神,彻底变了。
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只剩下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狂热和敬畏。
“噗通”一声!
这位年过半百的工部侍郎,竟然当着所有下属的面,直挺挺的对着张默跪了下去。
“高人!请恕下官有眼无珠!”
他声音颤抖,竟是行起了大礼。
“求高人救我!救我全家性命!”
张默侧身避开,没有受他这一拜。
“大人请起。当务之急,是找出那个吹奏‘魔音’的凶手,以及他背后的主使。”
李仕安猛地从地上爬起,像是得到了圣旨。他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令牌纯金打造,上刻“如朕亲临”四字,正是朱棣赐给他,用以节制整个工地的金牌令箭。
他双手将令牌奉上。
“从此刻起,道长便是此地唯一的查案主官!整个工地,数万工匠,所有官吏,任凭道长调遣!若有不从者,可先斩后奏!”
这一下,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连同整个紫禁城工程的命运,全都赌在了张默的身上。
张默看了一眼那块沉甸甸的金牌令箭,伸手接了过来。
入手冰凉,却重如山岳。
他掂了掂令牌,目光扫过这片依旧嘈杂混乱,如同巨大蜂巢般的工地。
然后,他对着已经将他视为神明的李仕安,说出了他的第一个要求。
“现在,我需要整个工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道。
“万籁俱寂。”
李仕安刚刚燃起的希望火焰,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浇上了一盆冰水。
他的心,猛地一沉。
数万人的工地,堪比一座城池。
让它万籁俱寂?
这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