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仕安的目光,像两枚生锈的铁钉,死死的钉在张默的脸上。
绝望,是一种会吞噬所有理智的剧毒。
但当毒性稍稍退去,残存的官场本能和一个读书人最后的体面,便开始重新占据他的大脑。
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年轻人。
一个穿着寒酸道袍,神色平静到近乎漠然的年轻人。
高人?
就凭这身行头?就凭这张嘴上无毛的脸?
李仕安的心,从刚刚燃起的一丝火苗,瞬间跌回了冰冷的灰烬里。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竟然会对苏筠带来的这么一个“江湖术士”产生了一瞬间的期望。
他身旁,几名幸免于难的工部官员也凑了过来。当他们看清张默的模样时,脸上的悲戚和惊恐,迅速被一种夹杂着鄙夷和荒诞的神情所取代。
“苏楼主,这这是什么意思?”一名姓王的工部主事,忍不住开口了。他的官帽歪在一边,脸上还沾著尘土,语气却充满了尖刻的质问。
“李大人现在心急如焚,您怎么找了个找了个神棍来消遣大人?”
“就是啊,此等泼天大案,是请三法司会审,还是上报内阁,都需大人定夺。这个时候,哪有闲工夫看什么江湖戏法!”
“这小道士怕是连毛都没长齐,他懂什么?天车倾覆,国之重器损毁,这是能拿来装神弄鬼的事情吗?”
窃窃私语声,像是潮湿角落里滋生的蚊蝇,嗡嗡作响。
这些话,一字不落的传进李仕安的耳朵里。
他的脸色愈发难看,刚刚被苏筠扶著站起一半的身体,又颓然坐了回去。他甚至没有力气去呵斥这些失仪的下属。
因为他们说的,也是他心里想的。
病急乱投医。
苏筠,你这医方,未免也太过荒唐了。
苏筠感受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但她俏脸含霜,只是冷冷的扫了那几个多嘴的官员一眼,便不再理会。她对张默有近乎盲目的信心。
而张默,从始至终,仿佛一个局外人。
他根本没有理会那些刺耳的议论,也没有看李仕安那张写满“我不信”的脸。
他只是迈开脚步,径直穿过人群,走向那片狼藉废墟的中心。
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踏在破碎的砖石和木屑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那身洗的发白的旧道袍,在周围一片惊惶失措、官服不整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有一种奇异的镇定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被他吸引了过去。
他们看着他,走到了那根断裂成两截,如同巨兽尸骸般横陈在地的金丝楠木主梁前。
烟尘还未完全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木材的清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张默停下脚步。
他没有弯腰,没有触摸,甚至没有走得太近。
他就那样站着,隔着几尺的距离,静静的看了一眼那巨大的,令人心悸的断口。
只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所有人,精准的落在了地上失魂落魄的李仕安身上。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清晰的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大人。”
“这不是天谴,也非意外。”
顿了顿,他吐出了石破天惊的后半句话。
“杀人者,是风。”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哗然。
“噗嗤——”
那个王主事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在这片悲伤的废墟上,显得无比刺耳。
“风?哈哈哈哈!我没听错吧?他说是风?”
他像是听到了本朝最好笑的笑话,指著张默,对身边的同僚们说道。
“哪来的狂徒!简直是信口雌黄!这是要十人才能合抱的金丝楠木,是百炼精铁都砍不断的巨梁!你告诉我,是何等的狂风,能将它吹断?是东海的龙王爷亲自来吹气了吗?”
“荒谬!简直是荒谬绝伦!”
“李大人,此人妖言惑众,我看应该立刻将他拿下,打入大牢!”
群情激愤。
这一次,连李仕安的脸上,都浮现出了一丝被戏耍后的薄怒。
他猛地抬起头,正要开口呵斥。
可他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了张默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被戳穿谎言的慌乱,没有被当众羞辱的愤怒。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邃的,冷漠的平静。
他就那样静静的看着李仕安,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李仕安的心,没来由的一颤。
他一辈子都在官场摸爬滚打,见过太多虚张声势和故作高深。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那是一种绝对自信,一种来源于事实,而非身份的强大底气。
张默没有理会那个还在叫嚣的王主事,他只是对着李仕安,再次开口。
“大人若是不信,可敢随我上前一看?”
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李仕安竟然在两名下属的搀扶下,真的站了起来。
他踉踉跄跄的,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了张默的身边。
那股浓烈的木香和血腥味,让他一阵反胃。
“看看什么?”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张默不语,只是蹲下了身子。
他指著那巨大的断口。
“大人请看。”
李仕安强忍着内心的不适,顺着张默手指的方向,凑近了观察。
这一看,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作为工部侍郎,他跟木头打了一辈子的交道。什么样的木料,什么样的卯榫,什么样的断裂,他都见过。
被斧头砍断的,断口整齐,有劈裂纹。
被外力砸断的,断口参差不齐,木刺横生,如同犬牙交错。
被水泡腐朽后断裂的,木质松软,颜色发黑。
可眼前的景象,完全颠覆了他毕生的经验。
这根金丝楠木的断口,竟然竟然没有一根大的木刺!
它断裂的表面,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毛茸茸的质感。无数细小的木质纤维,根根分明,却又紧密的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类似绒布,又像是被反复搓揉了无数次后才散开的棉絮一般的状态。
诡异。
妖异!
这绝非任何外力一击所能造成!
“大人看明白了么?”
张默的声音,幽幽的从下方传来。
“寻常断裂,是崩断,是砸断,力发于外,木刺必然横生。”
“但此梁断口,木质纤维,竟呈一种极其规整的,如同被反复搓捻至断的‘绒状’。”
“这说明,毁掉它的力量,并非来自外部的撞击,而是源于它自身的,一种持续性的,高频率的颤动。就像一根琴弦,你一直拨动它,它自己就会断掉。”
李仕安看着那诡异的“绒状”断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从未见过如此断裂的木材,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猛地抬头,看向张默,眼神里充满了骇然与不解。
张默缓缓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便是被‘风声’从内部震散了‘元气’的铁证。”
“大人若还不信”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依旧满脸不屑的官员,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我可当场,为您演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