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座喧嚣的城池瞬间沉寂,这听起来就像神迹。
李仕安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看手里的金牌令箭,又看看张默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猛的一咬牙。
事到如今,他早就没了退路。
信是死,不信也是死。
不如,再疯一次。
“来人!”
他猛的回身,声音嘶哑。
“传我将令!”
李仕安高高举起金牌令箭,金色的令牌在烟尘中折射出慑人的光。
“着令,紫禁城工地,所有工区,所有衙门,所有匠人,所有民夫,立刻停下手里一切活计!”
“一刻钟内,我要这工地,落针可闻!”
“有违令者,无论官职高低,无论缘由为何”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抹狠厉。
“持此金牌,先斩后奏!”
一声令下,数十名官差和亲兵轰然应诺,四散而去。
他们高举火牌与令旗,冲向工地的每个角落,传达李仕安这道疯狂的命令。
紫禁城工地,本就是一座结构复杂、部门林立的微型城池。
这里有负责木料的惜薪司,负责石料的采石场,烧造琉璃瓦的窑厂,负责运输的漕运官吏,还有数万名来自各地的工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
每道工序,都环环相扣。
让他们全部停下?
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命令传到西边的石料场,一个膀大腰圆的工头正指挥着上百名民夫,用巨大的绞盘缓缓吊起一块上万斤的汉白玉丹陛石。
“停工?你疯了!”
工头瞪圆了眼睛,对着传令的官差破口大骂。
“这石头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绞盘的绳子已经绷到最紧了!现在停下,万一绳子断了,石头砸下来,这附近的人都得变成肉泥!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命令传到北边的琉璃窑,窑厂的主官急的满头大汗,拦在官差面前。
“大人!使不得啊!这窑里的火一旦熄了,就得等上三天三夜才能重新升温。这一窑上千片黄琉璃瓦,是给太和殿封顶用的,全都要废了!这损失谁来承担?”
类似的抵制,在工地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这不是抗命,而是每一道工序背后,都有着不能中断的现实。
强行停工一刻钟造成的损失,会是个天文数字。
无数的抗议,接连传回李仕安这里。
那些本就对张默不满的官员,此刻更是找到了借口。
“大人!三思啊!这么胡闹下去,案子没破,我们整个工部都要被陛下降罪了!”
“李大人!您不能听一个江湖骗子的话,拿国家的大事开玩笑啊!”
李仕安的脸色,在半炷香的时间里,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他的身体摇摇欲坠。
就在他快要扛不住这泰山压顶的压力时,张默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大人,不必强求所有人都停下。
李仕安猛的回头。
张默的眼神却很平静。
“只需以文渊阁为中心,方圆五百步内暂时静默。其他地方,告诉他们,只需要减慢工序,降低声响就行。”
这是一个可以操作的方案。
李仕安松了口气,立刻重新下令。
这一次,命令得到了执行。
以坍塌的天车为中心,一片巨大的静默区域被强行清空了出来。
持续了数年的嘈杂声,第一次从这片土地上褪去。
一种让人心慌的寂静,笼罩了所有人。
“就是现在!”
张默一声令下。
他与沈炼、苏筠三人各端一碗清水,呈品字形迅速冲入这片刚被清出来的静默区域。
他们的任务,就是在这短暂的寂静中,找到那个能让碗中清水自己沸腾的魔音源头。
这是一场和时间的赛跑。
沈炼施展身法,身影飞快的在断壁残垣间穿梭。他的目光死死的盯着碗里的水面,不放过任何一丝涟漪。
苏筠则更细致,她沿着区域边缘一寸寸的探查,想找出魔音的覆盖范围。
张默则站在中心位置,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动。
他在用耳朵捕捉那丝可能存在的,与众不同的频率。
然而,现实很残酷。
即便核心区域已经安静,但远处传来的噪音,依旧在干扰他们。
何况,数万人的工地,就算不干活,只是走动、呼吸、咳嗽,汇集起来的声音,也足以盖过任何细微的线索。
时间一息一息的流逝。
一刻钟很快就要到了。
三人手里的铜碗,纹丝不动。
“咚——”
远处,维持秩序的官差敲响了铜锣。
静默的时间结束了。
巨大的喧嚣声瞬间涌了回来,重新吞没了这片地方。
沈炼和苏筠回到张默身边,两人都面色凝重,轻轻摇了摇头。
失败了。
李仕安看着三人空手而归,脸上刚有的一点血色又褪了下去。
完了。
最后的机会也失去了。
那位王主事再也忍不住,他大步走上前,几乎是指著张默的鼻子。
“李大人!你看到了!这就是你信赖的高人!他让我们兴师动众,损失惨重,结果呢?完全是白费功夫!”
“现在,请你立刻给我们一个交代!给陛下一个交代!”
“交代!交代!”
其余的官员也跟着吵嚷起来。
沉重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把李仕安和张默压垮。
沈炼眉头一皱,向前一步,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我看,不如把这片区域彻底封锁!把所有相关的工匠全都拿下,挨个审问!我就不信,用上大刑,会没有一个开口的!”
他提出了一个最直接,也最符合锦衣卫行事风格的办法。
张默却摇了摇头。
“不行。”
他看向那些像蚂蚁一样忙碌的工匠。
“数万人,怎么审?等我们审完,真凶早跑了。”
“这根本找不到人。”
场面再次陷入了绝境。
所有人都焦躁不安。
只有张默。
在所有人都焦躁不安时,他却缓缓放下了手里的铜碗。
他不再用耳朵去“听”,而是背着手,独自一人,缓缓的在工地上走着。
他走得很慢,像个闲人一样在散步。
他只是静静观察著四周,观察那些被所有人都忽略的角落。
一块被踩碎的瓦片。
一滩干了的泥浆。
一根被丢弃的木楔。
沈炼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着急,忍不住想上前催促。
“道长,这个时候”
他的话没能说出口。
因为张默突然停下了脚步。
张默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墙角下。
那里有个空鼠洞。
洞口散落着几粒谷物,却不见老鼠。
他又抬起头,看向旁边一处没人靠近的屋檐。
屋檐下,有个鸟巢。
鸟巢边上,掉落着一只已经僵硬的雏鸟尸体。
张默看着这两处景象,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苦笑和懊恼,但又有一种终于抓住线头的释然。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的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错了”
“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抬起头,看向满脸困惑的沈炼和苏筠。
“真正的线索,不是人能听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