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清晨，天色总是亮得慢。
但今天，一道比太阳更刺眼的白光，提前撕裂了笼罩全城的地平线。
紫禁城工地。
数万名工匠、民夫、官吏，刚刚结束了短暂的歇息，正准备开始新一日的劳作。喧哗声、号子声、锤打声，汇成一片代表着帝国新生的嘈杂交响。
文渊阁的巨大轮廓，已在晨光中矗立。
而在它身前，那座高达数十丈，宛如神迹般的龙门天车，正静静的立在文渊阁门口。
一切，都和过去的几百个日夜一样。
直到那声巨响传来。
“咚——”
那不是任何尘世间该有的声音。
它沉闷，宏大，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又像是从地狱深处发出。
整个工地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茫然的抬起头，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然后，他们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座被誉为神工的龙门天车粗壮的承重梁，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从正中间，无声无息的，断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巨大的承重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折断的筷子，从中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下弯折。
木材纤维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下一秒。
重力，收回了它无上的权力。
数千斤重的巨木，带着无可匹敌的万钧之势，轰然砸落。
地面剧烈震颤。
天车下方的数十名工匠，连一声惊呼都没能发出，就被瞬间砸成了肉泥。
紧接着，是连锁反应。
承重梁的断裂让整个天车结构失去了平衡，两座高耸的塔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开始向内倾倒。
无数的木料、砖石、铁器，如同暴雨般从空中坠落。
冲天的烟尘，瞬间吞噬了一切。
死一般的寂静，只持续了三息。
随之而来的，是地狱般的哭喊与尖叫。
“塌了！天车塌了！”
“天谴！是天谴啊！”
“快跑！龙王爷发怒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数万人中蔓延。
工匠们扔掉手里的工具，民夫们推开身边的同伴，所有人都在发了疯似的往外跑。
几名工部的官员试图维持秩序，嘶吼著，呵斥着，但他们的声音在巨大的混乱人潮中，就像是投入洪流的石子，连一圈涟漪都无法激起。
场面，彻底失控。
“天降凶兆啊！”
“迁都北平，本就是逆天而行！老天爷降下神罚了！”
流言，比烟尘扩散的更快。
它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摧毁了他们最后一点理智。
工部侍郎李仕安赶到现场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末日般的景象。
他穿着朝服，连官帽都跑歪了，脸色苍白如纸。
当他穿过混乱的人群，看到那片狼藉的废墟，看到那根断成两截，如同巨兽尸骸般横陈在地上的承重梁时，他的腿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完了。
全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不是个草包。
他知道，这根承重梁的断裂，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工程事故，这是政治上的惊天大案。
迁都，是陛下力排众议，赌上国运的决策。紫禁城工程，就是这个决策的象征。
现在，这项工程的标志塌了。
还是以一种近乎“神罚”的方式，塌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当消息传回金陵时，那些反对迁都的言官们，会用怎样恶毒的语言来攻击陛下，攻击这项国策。
而他，李仕安，作为工地的总负责人，将是第一个被推出来平息“天怒”和“君怒”的祭品。
满门抄斩，都是最轻的下场。
“查！给我查！”
他像是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抓住一个手下的衣领，双目赤红。
“给我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木料，还是绳索，还是地基！”
那名官员被他吓得浑身发抖，哭丧著脸。
“大人大人息怒！都都查了。木料是最好的金丝楠木，绳索是特制的牛筋索，地基地基稳如磐石啊！这这真的像是像是”
他不敢说下去。
但李仕安知道他想说什么。
像是鬼神作祟。
李仕安松开手，踉跄著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目光呆滞。
他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如果能查出是人为的疏忽，反而是好事。至少罪名只是失察。
可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了“天意”。
天意，是最大的罪。
他完了，他李家，彻底完了。
李仕安失魂落魄的坐在那里，周围的哭喊声，奔跑声，都离他远去。他甚至开始在脑中草拟遗书。
就在他彻底陷入绝望的深渊时。
两个身影，穿过了四散奔逃的人潮，逆流而上，来到了他的面前。
为首的，是观云茶楼的楼主，苏筠。
而她身后，跟着一个身穿朴素道袍的青年。
那青年很年轻，面容清瘦，但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可怕。
在这片被恐慌和绝望笼罩的修罗场里，他的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最极致的异常。
“李大人。”
苏筠的声音，像是一根针，刺破了李仕安的混沌。
李仕安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焦距。
他认识苏筠，这个女人在金陵城里手眼通天。可现在，这里不是金陵，就算是，也救不了他。
“我知道大人此刻万念俱灰。”
苏筠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但事情，或许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她侧过身，让出身后的张默。
“这位，是我为你请来的一位高人。他能问鬼神，断阴阳。”
“或许，他能给你一个，不同于‘天谴’的答案。”
李仕安的目光，终于从苏筠的脸上，慢慢的，艰难的，移到了张默的身上。他看到了那身洗的发白的旧道袍。
看到了那张年轻，甚至有些过分年轻的脸。
更看到了那双，与周围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古井无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怜悯，没有幸灾乐祸。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纯粹的平静。
仿佛眼前这场惊天动地的灾难，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