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默的话,让沈炼和苏筠脑子里那股火气瞬间没了。求书帮 勉肺悦独
剩下的,只有冰冷的逻辑,让人后背发凉。
沈炼站在原地。
胸口不那么堵了。
可眼里的血丝还在。
他不再是只有愤怒,而再用一种全新的眼神,打量刚刚发生的一切。
震惊,还有困惑。
“演戏?”
他嘴里吐出两个字,味道很陌生。
“是。”
张默的回答很干脆。
“那个王副将,他不是名伶,他是个道具。一个被推到台前,用来牺牲的道具。他的任务,就是用最夸张,最没退路的表演,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过去。”
张默走到沈炼面前,目光平静。
“你以为他羞辱你,羞辱皇太孙。但你换个角度想,他何尝不是用自己的命,给你我画出一条巨大的,血红色的禁行线?”
“他用自己的愚蠢和狂妄,大声对整个北平城宣告,此路不通。这是说给那些藏在暗处,惶惶不可终日的同党听的,让他们暂时安心。也是说给我们听的。”
苏筠的呼吸有点急。
她强迫自己跟上张默的思路。
“可这代价也太大了。这种公然违逆的罪名,一旦证实,就是灭族之祸。谁会愿意做这种道具?”
“一个将死之人。”
张默淡淡的吐出四个字。
“或者说,一个早就被判了死刑的人。对一个必死的人来说,用自己的死,换家人的平安,或者完成某个更重要的布局,是笔划算的买卖。”
“那个真正的主事者,那个躲在幕后的人,他不敢见你。他一出面,不管态度是恭敬还是强硬,都会留下破绽。恭敬,说明他心虚。强硬,他担不起这个罪。所以,他派出一个注定要牺牲的‘疯子’,演一场最不需要演技的戏。因为疯子,不需要逻辑。”
沈炼的拳头,不知不觉松开了。
他想起了王副将那张满是横肉的脸。
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除了蛮横,还藏着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疯狂。
原来那不是愚蠢。
那是奔赴死亡前的最后咆哮。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沈炼的声音有点哑,他第一次觉得,在北京这座巨大的棋盘上,他们面对的敌人,远比金陵的对手要复杂,要可怕。
这个敌人,甚至懂得用自我毁灭的方式来传信。
“我们被关上了一扇门,但对方,也给我们悄悄开了一扇窗。”
张默转身,走到那张简陋的北平舆图前。
“五军营的正面,我们进不去了。任何从正面接触的尝试,都会被对方当成直接的威胁,只会逼他们做出更激烈的反应。求书帮 首发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他既想求救,又怕我们把他直接拖出水面。他现在是个溺水的人,渴望岸上的人扔绳子,又怕扔下来的绳子会直接套住他的脖子。”
“所以,我们不能再盯着五军营的大门。”
张默的手指在图上移动,从五军营的位置,划到了旁边那片巨大的圈定区域。
紫禁城工地。
“根据我们手上的宗卷,五军营除了日常操练,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职责。协防紫禁城工地的安全,尤其是那些从全国运来的珍贵木料和特殊建材。他们的人,遍布工地的每一个角落。”
苏筠的眼睛亮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从工地入手?”
“没错。军营是个封闭的系统,但工地不是。”
张默的思路越发清晰。
“工地是个开放的,龙蛇混杂的地方。那里有数万工匠,几十个衙门的官吏,天南海北的民夫。那里每天都在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混乱,才是那里的常态。而混乱,最容易隐藏秘密,也最容易让我们藏身。”
就在这时。
“咚——”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的从远方传来。
沉闷到了极点。
那声音不像打雷,更像有个顶天立地的巨人,用尽全力擂响了一面厚牛皮大鼓。
整个地下密室都震了一下。
桌上的茶杯发出“嗡嗡”的共鸣。
沈炼和苏筠脸色顿变,瞬间站起。
“怎么回事?”
“地震?”
张默没动,只是侧耳听着。
巨响之后,是更加沉闷,更加让人心悸的,连绵不绝的垮塌声。
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一寸寸的断裂,崩毁。
紧接着,地面传来更加密集的震动。
那是无数人奔跑、呼喊造成的混乱。
土层和墙壁都隔绝不了外面的动静,一股巨大的恐慌,仿佛要冲破屋顶。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通往地面的密道门被急促的敲响。
“笃笃,笃笃笃。”
是自己人。
胖掌柜打开暗门,一个苏筠手下的探子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他脸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
“楼主出大事了!”
他指著皇宫的方向,嘴唇都在哆嗦。
“紫禁城工地文渊阁前的龙门天车塌了!”
“什么?”
这一次,连张默都感到了震惊。
龙门天车。
那是整个紫禁城工程的标志。
是用来吊装皇极大殿主梁的国之重器,是整个工程的“神”。
它的坍塌,不亚于一场小规模的地震。
这绝不是普通事故。
苏筠反应极快,她猛的看向张默。
“这是机会!”
张默的眼神,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恢复了锐利。
他脑中飞速闪过无数个念头。
天车坍塌,工部侍郎必然焦头烂额,甚至可能面临杀头之罪。这个时候,他会像溺水的人一样,抓住任何一根能救命的稻草。
而这,就是他们进入工地的最好时机。
一个完美的,无人会怀疑的切入点。
“沈炼,你去查,立刻查清楚坍塌现场的死伤情况,以及工部主官是谁,他现在在哪里。”
“苏筠,动用你所有的关系,我要以最快的速度,见到这个工部的主官。”
两人立刻领命,转身就要冲出去。
“等等。”
张默叫住了他们。
他脱下身上那件不伦不类的儒衫,从包裹里,重新换上了那身已经洗的发白的旧道袍。
他看着镜中那个面容清瘦,眼神平静的“方士”。
“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不是刑部司务张默。”
“我是一个能‘问鬼神,断阴阳’的方士。是走投无路的工部大人,最后的希望。”
密室的灯火,映照着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那双眼睛,仿佛能洞穿一切。
五军营那扇紧闭的大门背后,是狰狞的敌人。
现在,一场从天而降的“凶兆”,却为他打开了另一扇窗。
窗外,是更大的棋局,和更加深不可测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