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密室。
“砰!”
一声巨响,沈炼一拳狠狠砸在厚实的木桌上,整张桌子都跳了一下。
他胸口剧烈的起伏著,眼睛里布满血丝,那是极致的愤怒和屈辱在燃烧。
“欺人太甚!”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都在发抖。
苏筠也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她从未见过一向隐忍的沈炼如此失态。她赶紧递上一杯热茶。
“怎么回事?他们拒绝了?”
沈炼没有接茶,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将整个过程一五一十的复述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当听到皇太孙的令牌被说成是“太孙的牌子”,沈炼被污蔑为“建文余党派来的奸细”,苏筠的脸色也变得无比难看。
“岂有此理!”
她一拍桌子,凤目含煞。
“这已经不是下马威了,这是在造反!一个区区副将,竟敢如此嚣张跋扈,目无君上!他背后一定有人指使!这五军营,从上到下,都烂透了!”
愤怒让她瞬间得出了最直接的结论。
她立刻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和建议。
“我们必须改变计划。硬闯不行,就只能智取。我马上派人,去收买工地的管事,或者底层的工匠,想办法先弄到一份工地的舆图。只要能进去,我就有办法找到线索。”
整个密室,只有张默一个人还安然的坐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
等沈炼和苏筠都发泄完了,屋子里的空气因为愤怒而变得燥热,他才抬起头,看着怒火中烧的沈炼,问了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那个副将,叫什么?”
沈炼一愣,努力从愤怒中抽离思绪,想了想:“他自称姓王。”
“他看令牌了吗?仔细看了吗?”
“没有!”沈炼立刻道,“他根本没正眼看,好像那东西是什么垃圾一样,不屑一顾。”
“他骂你的时候,周围的士兵是什么表情?”
沈炼回忆著,眉头皱得更深了。
“大部分人是震惊,还有些害怕。他们的眼神在躲闪,不敢看我,也不敢看那个王副将。但他们不敢违抗军令。”
张默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热气,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指责你是建文余党,给你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你觉得,如果当时你真的拔刀了,会是什么后果?”
“我会被当场射杀。精武晓说旺 更芯醉筷”沈炼毫不犹豫的说,“他们会以‘奸细闯营,拒捕反抗,就地格杀’的名义上报。罪名、证据、人证俱全,滴水不漏。”
“这就对了。”
张默放下茶杯,缓缓的吐出三个字。
沈炼和苏筠都愣住了。
什么对了?
“你们不觉得,这场戏演的太假了吗?”
张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锐利的弧度。
“一个真正骄横跋扈的武将,面对太孙令牌这种烫手山芋,最聪明的做法是什么?”
他没有等他们回答,便自问自答。
“是表面客气,笑脸相迎,把你请进一个偏僻的营帐,好茶好水招待着。然后用各种理由拖延,‘主帅不在’,‘军务繁忙’,‘需要核实令牌真伪’。把你晾上几个时辰,最后再客客气气的送你出门,让你什么都查不到,还发作不得。这才是官场上最常见的手段。”
他看着一脸愕然的两人,继续条理清晰的分析道。
“而这个王副将呢?他选择了最愚蠢,也是最极端的方式。当众羞辱,公开叫板,甚至直接拔刀张弓。这不叫骄横,这叫寻死。他说的每一句大逆不道的话,传到陛下的耳朵里,都足以让他被抄家灭族,株连九族都不为过。”
“这演技,太浮夸了。浮夸到就像是故意演给我们看的。”
张默站起身,在密室中踱步,他的思维在高速运转。
“再看角色。处理太孙令牌这种敏感至极的事情,五军营的主帅为什么不亲自出面?就算他真的不在,也应该派一个最心腹,最精明的人来处理。可他偏偏派了一个满脸写着‘我是蠢货’的副将出来。”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合常理。这说明,真正的主事人,不敢见我们,或者说,不能见我们。他需要一个替死鬼,来演一场他必须演,又不能自己出面演的戏。”
沈炼和苏筠彻底听傻了。
他们脑子里还满是愤怒和屈辱,但张默的分析,却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间剖开了事情的另一面,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这场戏,不是演给你看的,沈炼。”
张默的目光,变得锐利无比,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座戒备森严的军营内部。
“是演给五军营里,某些‘观众’看的。那个王副将,是在用他自己的项上人头,向整个大营传递一个信号——‘皇太孙的人来了,但被我们顶回去了,谁也别想查我们’。他用这种方式,安抚某些人的心。”
“但同时,”张默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这场粗劣到极点的表演,也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向我们传递信号。”
他走到那张简易的地图前,手指重重的点在五军营的位置上。
“他是在用这种最极端的方式,告诉我们——‘这里有天大的麻烦,不要靠近,否则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密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剩下油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沈炼脸上的愤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不再是那个只懂得用刀解决问题的武夫,他开始尝试去理解这背后的人心。
苏筠张著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她引以为傲的情报分析能力,在张默这种直透本质的逻辑推理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张默的结论,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那个将他们拒之门外的敌人,那个将皇太孙的颜面踩在脚下的人,竟然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做赌注,向他们求救。
“他们不是不怕,而是怕到了极点。”
张默转过身,看着他们,一字一句的说出最后的结论。
“五军营的这次拒绝,不是关上了门,反而是给我们指明了方向。这个给我们传递信号的人,他既是那个巨大阴谋的帮凶,也是一个在泥潭里挣扎,想要爬出来的求救者。”
“我们的第一个敌人,也是第一个潜在的盟友,已经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