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未亮透,北平城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雾里。
冷风像刀子,刮得人骨头缝都疼。
沈炼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将那块沉甸甸金牌贴身收好。他整个人的气势,又回到了那个北镇抚司缇骑该有的冷峻与锋利。
临出门前,张默叫住了他。
“记住,你不是去吵架的。”张默的声音很平淡,“那块令牌是钥匙,但不是用来砸门的。你要看清楚,他们接到钥匙后,是打算开哪一扇门。”
沈炼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说完,身影便消失在了密道的黑暗中。
苏筠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
“就这么让他一个人去?五军营是京城三大营之一,是天子亲军,里面卧虎藏龙。万一”
“没有万一。”
张默打断了她,目光幽深。
“如果连皇太孙的令牌都会出‘万一’,那恰恰证明,我们的方向对了。”
五军营的大营,坐落在皇城的西北角,与紫禁城的工地遥遥相望。
营区占地极广,黑色的营墙高耸,墙头每隔十步就有一座箭楼,上面站着披甲执锐的哨兵,眼神锐利如鹰。
营门前,巨大的拒马和栅栏层层叠叠,只留出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狭窄通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与血的味道,混合著北方特有的干冷尘土气息,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这里不像军营,更像一座随时准备吞噬一切的战争堡垒。
沈炼牵着马,一步步走到营门前。
“站住!军事重地,来者何人!”
两名守门校尉立刻上前,手中长戟交叉,拦住了他的去路。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眼神里没有半点松懈,是真正上过战场的老兵。
沈炼面无表情,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了那块金牌。
“锦衣卫沈炼,奉皇太孙殿下之命,前来拜访。”
两名校尉的目光触及令牌,脸色唰的一下全白了。
他们握著长戟的手,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
这东西,在禁军系统,无人不识。它代表的不仅仅是皇太孙,更代表着那位未来的君主。
见牌如见人。
其中一名校尉反应极快,当即单膝跪地,声音都变了调。
“卑职卑职有眼不识泰山!请大人稍候,我我这就去通报!”
他说完,连滚带爬的冲进了营门深处。
另一个校尉则僵在原地,头垂的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炼静静的站着,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守卫的反应很正常。恐惧,敬畏,这是见到这块令牌后应有的表现。
他等待着。
他以为,接下来会是五军营的主官,至少也是一位都指挥使级别的人物,匆匆忙忙前来迎接。
然而,他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营门内,才传来一阵懒洋洋的脚步声。
一个身形异常粗壮的武将,晃着膀子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制式铠甲,却敞着怀,露出里面黑色的胸毛。满脸横肉,一双眼睛被肥肉挤成两条缝,透著一股子蛮横和愚蠢。
他身后跟着几个亲兵,也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这人一出来,就拿那双小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沈炼,嘴角撇著,满是轻蔑。
“你,是锦衣卫?”
他的声音粗哑,像是喉咙里卡著一口浓痰。
沈炼眉头一皱。
来人的官阶不低,看服色是个副将。但这个态度,绝对不正常。
他压下心头的不快,再次亮出令牌。
“在下沈炼,奉太孙殿下之命”
话还没说完,那王副将突然嗤笑一声,打断了他。
“行了行了。”
他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甚至没正眼瞧那块令牌。
“什么太孙不太孙的。我们五军营只认皇上的兵符,不认什么太孙的牌子。”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所有士兵的脸色都变了。
连那个之前还跪在地上的校尉,都难以置信的抬起了头。
沈炼的瞳孔,瞬间收缩。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说,”王副将故意提高了音量,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这儿,是天子亲军的营地!不是你们锦衣卫耀武扬威的地方!一个破牌子,谁知道是真是假?我看,你小子分明是建文余党派来的奸细,想混进我们大营刺探军情!”
他猛地一指沈炼,唾沫星子横飞。
“拿下!”
哗啦一声!
周围的士兵虽然迟疑,但军令如山,他们瞬间张弓搭箭,数十支黑黝黝的箭头,齐齐对准了沈炼。
气氛,瞬间凝固。
沈炼的手,已经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
一股无法遏制的杀意,从他心底疯狂上涌。
他经历过抄家,坐过诏狱,死过一次。但从未受过如此的当众羞辱。
对方不是在拒绝,是在用最恶毒的方式,践踏皇太孙的颜面,践踏他沈炼的尊严。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完了。
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但他终究不是过去的那个沈炼了。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刀柄上收紧,又缓缓松开。
他想起了张默的话。
“你不是去吵架的。”
他抬起头,迎上王副将那张写满了挑衅和愚蠢的脸。
“好。”
沈炼只说了一个字。
他弯下腰,捡起被对方打落在地,沾满尘土的金牌,用袖子仔细的擦了擦。
然后,他转身,一言不发的牵着马,在数十支箭头的瞄准下,一步步离开了营门。
身后,传来王副将和其亲兵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哈哈哈,什么锦衣卫,怂包一个!”
“还以为多大的人物,原来是个软蛋!”
沈炼的背挺的笔直。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而在他看不见的高高营墙上,一道身影静静的伫立在箭楼的阴影里。
那人同样穿着三千营的将官服饰,身形挺拔,面容清瘦,只是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看着沈炼远去的背影,看着他捡起令牌时屈辱的动作,眼神里翻涌著外人无法读懂的痛苦。
他放在墙垛上的手,死死的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直到沈炼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他才缓缓松开手,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