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一骑快马带着凉州的尘土，踏破了长安清晨的宁静。信使将一份密封的卷宗呈到狄仁杰案头。
狄仁杰屏退左右，只留李婧云在侧，拆开火漆。卷宗内是凉州府对慈恩寺挂单僧人智明所述“大云寺火案”的复查详录，附有当地仵作的验尸格目。
“凉州大云寺，确于去岁孟冬毁于火灾，”狄仁杰低声念著，眉头渐锁，“寺中僧众十七人，仅寻得焦骸十六具，皆面目难辨。唯译经僧智明不知所踪，原判定其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李婧云凑近细看：“夫君，可有蹊跷？”
“蹊跷在此。”狄仁杰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凉州仵作复验火场残骸，于译经堂废墟下发现一具焦尸，其左手掌骨异于常人——有六指。”
李婧云眸光一凝：“六指？那日智明在碑林前双手合十，我留意看过，虽是旧疤纵横，却明明是五指齐全。”
狄仁杰不语，继续往下看。卷宗最后附着一页新呈的验状，是凉州仵作按狄仁杰飞函要求，对焦尸骸骨及火场灰烬的进一步查验结果。结论只有一行字，却触目惊心：
“焦皮乃药油慢煨所致，非烈火焚烧之象。”
禅房里霎时静得可怕。灯烛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药油慢煨”李婧云重复著这四个字，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夫君，这是有人故意伪造火场，那十六具焦尸”
狄仁杰缓缓卷起卷宗，面色沉郁：“金蝉脱壳，李代桃僵。好狠辣的手段，好周密的布置。”
他站起身，在室内踱了几步，忽而停下：“婧云，你去唤青青和老陈过来，莫要惊动旁人。”
片刻后，狄青青与仵作老陈悄声入内。
狄青青脸上还带着外出查探的风霜之色，她今日去了西市几家药铺和香料行。老陈则依旧提着那只沉重的木箱。
“伯父，”狄青青率先开口，语速很快，“我按您吩咐，暗查了能致皮肉焦黑又带异香的药材。几家药铺老师傅都说，若要以油慢煨出那般效果，少不得松香、乳香没药之类，一来助燃控火，二来掩盖皮肉焦糊之气。只是”她迟疑了一下，“所需量不小，且气味特殊，寻常人不会大量购置。”
“松香”李婧云立刻联想到智明窗台上的残留。
狄仁杰看向老陈：“那半张焦皮，你可有新的发现？”
老陈躬身道：“回狄公，小的这两日反复查验，那皮子内侧粘连的肌理，纹路走向确是人脸无疑。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那焦黑之状，初看酷似烈火瞬间燎烧，但细观皮缘卷曲之态，及焦化深浅层次，更符合文火慢攻所致。皮子深处，仍能嗅到一丝极淡的、被焦味掩盖的药材气，与青青姑娘所言松香、没药之属，颇为吻合。”
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线渐渐串起。
六指焦尸与五指僧人的矛盾，药油慢煨的伪造火场，窗台上的松香残留，以及那半张被撕下、充满刻意痕迹的焦皮。
“伯父，”狄青青眼神锐利，“那焦面和尚，定然就是凶手！他根本不是智明，他是杀了真智明，又用那场假火掩盖身份，冒名顶替！”
李婧云却更冷静些：“但他为何要故意留下那半张皮？又为何要在死者喉中塞入‘佛面无皮’的血书？这岂不是自曝其短？”
狄仁杰走到窗边，望着慈恩寺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晨钟响起，悠远沉浑。
“因为他不得不留。”狄仁杰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慧法武僧出身，身手不弱。二人搏斗间，或许是无意，或许是慧法临死反扑，撕下了他脸上伪装的皮。凶手来不及完全夺回，仓促间只能离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至于那血书并非凶手所留。”
“不是凶手？”狄青青一愣。
“蜡丸封于喉中，若凶手所为，何必多此一举？若是慧法自己吞下”狄仁杰眼中闪过一丝悲悯，“那便是他在察觉致命危险时，仓促间留下的指证。他或许看到了凶手的脸，或许发现了比杀人更可怕的秘密。‘佛面无皮’他是在用性命告警。”
禅房内再次陷入沉默。真相的轮廓在迷雾中逐渐清晰，却显得更加狰狞。
“夫君，下一步该如何？”李婧云问道。
狄仁杰沉吟片刻：“他既冒用译经僧之名，我们便从这‘学问’上入手。婧云，你设法寻一本梵文《金刚经》来。青青，你继续暗中监视智明，他若有任何异动，尤其是与寺中经藏、佛像有关之举，立刻来报。”
他顿了顿，补充道：“切记，此人极度危险，身手诡谲，万不可打草惊蛇。”
“是！”狄青青领命，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锋芒。
李婧云则忧心忡忡地望向窗外那宝相庄严的殿宇，低声喃喃：
“佛面无皮这慈恩寺的佛祖金身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副面孔？”
三日后，一骑快马带着凉州的尘土，踏破了长安清晨的宁静。信使将一份密封的卷宗呈到狄仁杰案头。
狄仁杰屏退左右，只留李婧云在侧，拆开火漆。卷宗内是凉州府对慈恩寺挂单僧人智明所述“大云寺火案”的复查详录，附有当地仵作的验尸格目。
“凉州大云寺，确于去岁孟冬毁于火灾，”狄仁杰低声念著，眉头渐锁，“寺中僧众十七人，仅寻得焦骸十六具，皆面目难辨。唯译经僧智明不知所踪，原判定其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李婧云凑近细看：“夫君，可有蹊跷？”
“蹊跷在此。”狄仁杰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凉州仵作复验火场残骸，于译经堂废墟下发现一具焦尸，其左手掌骨异于常人——有六指。”
李婧云眸光一凝：“六指？那日智明在碑林前双手合十，我留意看过，虽是旧疤纵横，却明明是五指齐全。”
狄仁杰不语，继续往下看。卷宗最后附着一页新呈的验状，是凉州仵作按狄仁杰飞函要求，对焦尸骸骨及火场灰烬的进一步查验结果。结论只有一行字，却触目惊心：
“焦皮乃药油慢煨所致，非烈火焚烧之象。”
禅房里霎时静得可怕。灯烛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药油慢煨”李婧云重复著这四个字，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夫君，这是有人故意伪造火场，那十六具焦尸”
狄仁杰缓缓卷起卷宗，面色沉郁：“金蝉脱壳，李代桃僵。好狠辣的手段，好周密的布置。”
他站起身，在室内踱了几步，忽而停下：“婧云，你去唤青青和老陈过来，莫要惊动旁人。”
片刻后，狄青青与仵作老陈悄声入内。
狄青青脸上还带着外出查探的风霜之色，她今日去了西市几家药铺和香料行。老陈则依旧提着那只沉重的木箱。
“伯父，”狄青青率先开口，语速很快，“我按您吩咐，暗查了能致皮肉焦黑又带异香的药材。几家药铺老师傅都说，若要以油慢煨出那般效果，少不得松香、乳香没药之类，一来助燃控火，二来掩盖皮肉焦糊之气。只是”她迟疑了一下，“所需量不小，且气味特殊，寻常人不会大量购置。”
“松香”李婧云立刻联想到智明窗台上的残留。
狄仁杰看向老陈：“那半张焦皮，你可有新的发现？”
老陈躬身道：“回狄公，小的这两日反复查验，那皮子内侧粘连的肌理，纹路走向确是人脸无疑。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那焦黑之状，初看酷似烈火瞬间燎烧，但细观皮缘卷曲之态，及焦化深浅层次，更符合文火慢攻所致。皮子深处，仍能嗅到一丝极淡的、被焦味掩盖的药材气，与青青姑娘所言松香、没药之属，颇为吻合。”
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线渐渐串起。
六指焦尸与五指僧人的矛盾，药油慢煨的伪造火场，窗台上的松香残留，以及那半张被撕下、充满刻意痕迹的焦皮。
“伯父，”狄青青眼神锐利，“那焦面和尚，定然就是凶手！他根本不是智明，他是杀了真智明，又用那场假火掩盖身份，冒名顶替！”
李婧云却更冷静些：“但他为何要故意留下那半张皮？又为何要在死者喉中塞入‘佛面无皮’的血书？这岂不是自曝其短？”
狄仁杰走到窗边，望着慈恩寺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晨钟响起，悠远沉浑。
“因为他不得不留。”狄仁杰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慧法武僧出身，身手不弱。二人搏斗间，或许是无意，或许是慧法临死反扑，撕下了他脸上伪装的皮。凶手来不及完全夺回，仓促间只能离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至于那血书并非凶手所留。”
“不是凶手？”狄青青一愣。
“蜡丸封于喉中，若凶手所为，何必多此一举？若是慧法自己吞下”狄仁杰眼中闪过一丝悲悯，“那便是他在察觉致命危险时，仓促间留下的指证。他或许看到了凶手的脸，或许发现了比杀人更可怕的秘密。‘佛面无皮’他是在用性命告警。”
禅房内再次陷入沉默。真相的轮廓在迷雾中逐渐清晰，却显得更加狰狞。
“夫君，下一步该如何？”李婧云问道。
狄仁杰沉吟片刻：“他既冒用译经僧之名，我们便从这‘学问’上入手。婧云，你设法寻一本梵文《金刚经》来。青青，你继续暗中监视智明，他若有任何异动，尤其是与寺中经藏、佛像有关之举，立刻来报。”
他顿了顿，补充道：“切记，此人极度危险，身手诡谲，万不可打草惊蛇。”
“是！”狄青青领命，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锋芒。
李婧云则忧心忡忡地望向窗外那宝相庄严的殿宇，低声喃喃：
“佛面无皮这慈恩寺的佛祖金身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副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