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客舍的天字三号房内,空气仿佛凝固。陆清远颓坐在床沿,双手深深插入发间,肩膀微微颤抖,之前的阴郁与强装的镇定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戳穿秘密后的仓皇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狄仁杰并未催促,只是示意阿元准备好记录。赵虎则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堵住了任何去路。窗外,雪后初晴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映得陆清远惨白的脸愈发没有血色。
良久,陆清远才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干涩地开口,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那紫檀木盒里面装的,是一尊‘玉佛童子’。”
“玉佛童子?”狄仁杰目光一凝,“说清楚,何等形制?有何特异?”
“是一尊西域和田白玉雕琢的坐佛,仅巴掌大小,但雕工极其精美,佛像怀中搂抱一童子,童子手中捧一金盘。”陆清远描述著,眼神却有些空洞,“那玉佛那玉佛本身并无特别,特别的是是它的底座。”
“底座?”
“玉佛的方形底座是空心的,内藏机括。而那童子所捧的金盘,实则可以取下,是一个小小的印押。”陆清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印文是是‘天册金轮’四字篆书。”
“天册金轮?!”阿元忍不住低呼一声,这是当今圣神皇帝武则天登基改元时所铸宝玺的印文之一,乃宫禁之物,岂会流落民间,更遑论藏于一尊玉佛之中!此物若被查实,便是僭越谋逆的大罪!
狄仁杰眼中锐光一闪,瞬间明白了此物的凶险。他沉声道:“此物从何而来?那‘故人’究竟是谁?”
陆清远痛苦地闭上眼:“那‘故人’名唤‘慕容垂’。”
“慕容垂?”狄仁杰觉得此名有些耳熟,略一思索,便记起一桩旧案,“可是三年前,因牵涉‘巫蛊案’而被满门抄斩的凉州都督慕容哲之子?”
“正是”陆清远声音哽咽,“慕容垂,是是我的结义兄长。”
房间内再次陷入死寂。凉州都督慕容哲一案,当年震动朝野,牵扯甚广,慕容家被定为谋逆,满门男丁处斩,女眷没入掖庭。若慕容垂未死,那便是钦命要犯!
“慕容垂他还活着?”狄仁杰追问。
“我不知道!”陆清远猛地摇头,脸上是真实的困惑与恐惧,“慕容家出事时,我正在江南游学,闻讯后如晴天霹雳。我与慕容垂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绝不相信慕容世伯会行谋逆之事!但圣旨已下,回天乏术我以为他早已”
“那这尊玉佛童子,如何到了苏大人手中?”
“就在十余日前,”陆清远回忆道,“我突然收到一封无名信函,约我在西市胡商酒肆相见。我依约前往,却未见来人,只得到一个包裹,里面便是这紫檀木盒,以及一张与阁老手中那片相同的碧色笺纸,上面只写了四个字——‘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
“我打开木盒,见到那玉佛童子,便认出这是慕容家旧物!慕容垂曾向我炫耀过此物,说是家传之宝,内藏玄机。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此物乃慕容家谋逆罪证之一,怎会突然出现?我不知是何人送来,更不敢声张,思前想后,只得去找苏世伯。”
“你为何去找苏慕遮?”
“苏世伯当年与慕容世伯同殿为臣,颇有交情。慕容家出事后,朝中无人敢为其发声,唯有苏世伯曾私下感叹过几句我以为他或许能解此中玄机,或者能庇护于我。”陆清远脸上露出苦涩与悔恨,“我将木盒呈给苏世伯,说明了来历。他初见时也是大惊失色,仔细查验了那玉佛和印押,确认是真品无疑。他当时神色变幻不定,只让我将此事烂在肚子里,木盒暂由他保管,他会设法查明是谁在背后搞鬼。”
“然后呢?”
“然后没过两日,苏世伯便突然态度大变,斥责我结交钦犯,心怀不轨,勒令我即刻离开苏府,永不得踏入半步。”陆清远握紧了拳头,“我与他争执,问他是否发现了什么,他却讳莫如深,只说我再不走,必有杀身之祸我我心中既委屈又愤懑,这才负气离开。”
“你离开苏府后,并未立刻去慈恩寺,对吧?”狄仁杰捕捉到他话语中的时间差,“昨日午后至夜间,你究竟在何处?”
陆清远深吸一口气,知道再也无法隐瞒:“我我确实没有立刻出城。我心中不甘,又担心苏世伯安危,更想查清慕容垂是否真的还活着,以及这玉佛重现于世究竟意味着什么。昨日午后,我悄悄潜回了永泰坊,在苏府后巷的一家茶楼二楼雅座,远远盯着苏府大门。”
“你在监视苏府?”狄仁杰追问,“可曾见到可疑之人进出?”
“一直到入夜,都未见异常。直到亥时左右”陆清远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我见到一辆马车停在苏府侧门,车帘掀开一角,我看到看到一个身影快速闪入府中。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且那人披着斗篷,但看其身形步态,像极了像极了柳夫人身边的那个贴身侍女,名叫‘春桃’的。”
“春桃?”狄仁杰记得这个名字,正是柳氏派去宝相斋打听番红花花粉的侍女!“她亥时从侧门独自回府?你可看真切了?”
“距离不近,又值雪夜,我不敢百分百确定,但确有七八分相似。”陆清远肯定道,“当时我还觉得奇怪,贴身侍女为何如此晚独自外出,又鬼鬼祟祟从侧门回府。”
亥时!这正是苏慕遮死亡时间的前夕!这个时间点,春桃的异常行动显得格外可疑。
“之后呢?”
“之后不久,雪越下越大,我看不清府内情形,加之心中烦乱,便想着先去慈恩寺静一静,这才真正动身出城。至于后来苏世伯遇害我我当真一无所知!”陆清远急切地辩解,眼中满是恳切,“阁老明鉴,我虽怨恨苏世伯逐我出门,但绝无胆量行凶,更不会用那等诡异手段!那玉佛童子牵扯慕容家谋逆旧案,我避之唯恐不及,怎会自寻死路?”
狄仁杰凝视着他,大脑飞速运转。陆清远的供词,揭开了慕容家旧案的一角,将那尊危险的玉佛童子与苏慕遮之死紧密联系起来。苏慕遮因这玉佛而对陆清远态度大变,甚至预感杀身之祸,这说明他很可能从中察觉了极大的危险,而这危险,最终降临。
柳氏的侍女春桃在案发前夜异常出入,柳氏本人对番红花花粉的异常关注,以及她与陆清远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线索似乎开始向苏府内部,向那位看似柔弱的柳夫人身上汇聚。
但核心的谜团依旧未解——那“无脚印”的密室,是如何做到的?凶手是春桃?还是柳氏本人?或者,另有其人利用了这一系列错综复杂的关系?
那尊消失的玉佛童子,如今又在何处?
慕容垂是生是死?他与此案又有何关联?
狄仁杰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苏慕遮的死,仿佛只是冰山一角,其下隐藏着更深的阴谋与更危险的暗流。
“赵虎,”狄仁杰沉声下令,“立刻秘密拘传柳夫人贴身侍女春桃!勿要惊动柳氏!”
“阿元,将陆清远带回大理寺,详细录供,严加看管,但不得用刑。”
他需要重新梳理所有的线索。慕容家的旧案,神秘的玉佛,行为诡谲的柳氏主仆,失踪的陆清远,以及那看似不可能的杀人手法这些散乱的珠子,需要一根强有力的线才能串联起来。
而狄仁杰相信,这根线,就隐藏在他已经掌握的某些细节之中。
比如,那死者指尖的冰屑,窗棂上的木屑,血泊旁的怪异压痕,以及那来自西域的番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