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雪后初霁。
阳光透过高窗上的云母片,在狄仁杰的值房内投下斑驳的光晕,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一夜未眠,狄仁杰眼中带着血丝,但目光依旧清明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他端坐案后,慢条斯理地拨弄著红泥小炉里的炭火,陶罐里的茶汤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阿元侍立一旁,赵虎则按刀立于门侧,神情肃穆。
“带柳氏。”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厅堂内格外清晰。
片刻,苏夫人柳氏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依旧是一身素缟,面色苍白,眼睑红肿,但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步态间带着一种强撑的镇定。她敛衽行礼,姿态柔弱。
“夫人请坐。”狄仁杰指了指案前早已备好的蒲团,“昨夜府中变故,夫人哀痛过度,有些话或许未能尽言。今日雪霁天晴,望夫人能静心细想,助本阁厘清疑团。”
柳氏依言坐下,双手紧张地绞着衣带:“阁老请问,妾身定然知无不言。”
狄仁杰并未立刻发问,而是提起陶罐,斟了一盏热茶,推到柳氏面前。“夫人先饮盏茶,定定神。”
这温和的举动似乎让柳氏稍稍放松了些许。她低声道谢,捧起茶盏,指尖却微微颤抖。
“夫人,”狄仁杰的声音依旧平稳,“昨日问及苏大人可有‘故人’,夫人言说不知。然而,本阁在听雪阁内,发现一物。”他取出那片浅碧色笺纸,置于案上,“此笺纸质特殊,香气清冷,非中土所有。苏大人书案上未完成的词句中,亦有‘疑是故人’之语。夫人当真一无所知?”
柳氏的目光触及那笺纸,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捧茶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些,盏中茶水漾出几滴。她慌忙放下茶盏,垂下头:“妾身妾身确实不知此笺来历。夫君夫君或许有些旧友,妾身入门晚,并不熟悉。”
“哦?”狄仁杰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那夫人可知,约十日前,有人以‘故人’之名,赠予苏大人一个紫檀木盒?”
柳氏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却未能立刻发出声音。
“看来夫人是知道的。”狄仁杰观察着她的反应,“那木盒如今空空如也,其中所盛何物,夫人可知?”
“妾妾身不知!”柳氏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夫君之事,妾身从不过问!”
“从不过问?”狄仁杰微微倾身,目光如炬,“那夫人昨夜为何要悄悄命贴身侍女,去城西的‘宝相斋’询问番红花的花粉可能沾染何处衣料,又该如何清洗?”
柳氏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阿元和赵虎也俱是一震,没想到阁老竟已暗中派人监视苏府内眷动向!
狄仁杰靠回椅背,语气转冷:“夫人,苏大人尸身发间便沾有番红花花粉,而此花京中罕见。你急于探听此花粉消息,是为何故?莫非你早已知道,昨夜有人接触过番红花?甚至你本人就曾接触过?”
“不!不是我!”柳氏失声叫道,泪水瞬间涌出,“妾身没有害夫君!是是”她似乎极度恐惧,浑身颤抖,语无伦次。
“是谁?”狄仁杰紧追不舍。
柳氏伏地痛哭,良久,才哽咽道:“是是前日,妾身偶然在夫君的袍袖上,发现了那黄色的花粉妾身觉得奇异,便记下了昨夜事发,妾身心中害怕,不知那花粉是何缘故,才让侍女去打听妾身绝无歹意啊阁老!”
这番说辞,看似合理,却难以完全取信于人。狄仁杰不动声色,继续问道:“那么,陆清远此人,夫人了解多少?”
提到陆清远,柳氏的神色更加慌乱,她躲闪著狄仁杰的目光:“陆陆公子是夫君故交之子,前来投奔,妾身与他并无多少往来。”
“并无往来?”狄仁杰语气平淡地抛出一枚重弹,“可据本阁所知,三日前午后,有人见夫人与陆清远在后花园假山旁私会,言语间似乎颇为激动。”
柳氏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仿佛最后一道防线已被击溃。“你你”
“夫人,”狄仁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阁再问你最后一次,苏慕遮的‘故人’究竟是谁?那紫檀木盒中所盛何物?你与陆清远,究竟是何关系?昨夜苏慕遮遇害之时,你又在何处?”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敲打在柳氏心上。她瘫软在地,泣不成声,心理防线似乎已处于崩溃边缘。
就在她即将开口之际,值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捕快在门外高声禀报:“阁老!悦来客舍那边有消息,陆清远回来了!已被我们暗中控制!”
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下令:“赵虎,看好柳夫人,让她在此冷静片刻。阿元,随我去悦来客舍!”
他起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经过瘫软在地的柳氏身边时,脚步未有丝毫停留。他知道,柳氏心中隐藏着关键秘密,但此刻,另一个更重要的角色已经登场。
悦来客舍,天字三号房。
陆清远是一个年约二十五六岁的青年,面容俊朗,但此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郁与疲惫,衣着略显凌乱,风尘仆仆。他见到狄仁杰一行人闯入,先是一惊,随即强自镇定下来。
“阁下便是陆清远?”狄仁杰打量着他,目光扫过他放在床角的行囊,以及他靴帮上尚未完全干涸的泥雪痕迹。
“正是在下。不知各位官爷有何见教?”陆清远拱手道,语气还算平稳,但眼神闪烁。
“苏府苏慕遮苏大人,昨夜遇害身亡,你可知道?”狄仁杰开门见山。
陆清远身体剧震,脸上瞬间血色全无,脱口而出:“什么?苏世伯他他死了?”他的震惊与悲痛看起来不似作伪。
“你昨日离开苏府后,至今方归,去了何处?”
“我”陆清远眼神游移,“我心中烦闷,出城去了南郊慈恩寺,想在佛前静思,因雪大阻路,便在寺中借宿了一晚,今早雪停方才返城。”
“慈恩寺?”狄仁杰追问,“可有人证?”
“寺中知客僧可为我作证。”
“你与苏大人因何争执?他为何将你逐出府邸?”
陆清远脸上闪过一丝屈辱与愤恨,咬牙道:“这是晚辈与苏世伯之间的私事,不便”
“私事?”狄仁杰打断他,语气转厉,“恐怕与苏夫人柳氏有关吧?”
陆清远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慌乱与痛苦,双拳下意识地握紧。
狄仁杰不给他喘息之机,步步紧逼:“有人见你与柳氏私下往来。你被逐出苏府,是否因你与柳氏之情被苏大人察觉?你怀恨在心,故而昨夜潜入苏府,杀人泄愤?”
“没有!我没有杀人!”陆清远激动地反驳,额上青筋暴起,“我确实确实倾慕柳夫人,但那是我一厢情愿!苏世伯察觉后,斥责于我,令我离开,我虽心中不忿,但绝无杀人之心!昨夜我根本不在城中!”
“倾慕?”狄仁杰冷笑,“恐怕不止是倾慕吧?那紫檀木盒中的‘故人’赠礼,你又可知情?那西域番红花的花粉,你又作何解释?”
听到“紫檀木盒”和“番红花”,陆清远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听到了某种极其可怕的事情,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与一种难以置信的恐惧。
“你你怎么会知道”他喃喃道,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狄仁杰紧紧盯着他:“本阁还知道,那盒中所盛,绝非寻常之物!陆清远,你最好从实招来,你与那‘故人’究竟是何关系?你昨夜真正去了何处?若再有半句虚言,休怪本阁大刑伺候!”
陆清远面色惨白,汗珠从额角滚落。他看看狄仁杰,又看看一旁虎视眈眈的赵虎,心理防线在狄仁杰连番拷问下摇摇欲坠。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却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绝望的叹息,颓然跌坐在床沿。
“我我说”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恐惧,“但那真相恐怕比您想象的,还要可怕”
狄仁杰目光沉静,他知道,最关键的口子,即将被撕开。